
1988年,漫天大雪。
傅軍靖盯著辦公桌上被退回的報銷單,凍裂的手背滲出血絲。
“四千塊?廠裏沒這筆預算,票據也不合規。”
廠長抿了口熱茶,將肥胖的侄子推到台前。
“至於科長的位置,小趙比你更懂規矩。”
四千塊,在這個人均月薪三十的年代,能買下一套四合院。
為了保住廠子,我借錢去墊付,換來的卻是卸磨殺驢。
看著這對吃人血饅頭的叔侄,我一把撕了手裏的報銷單。
隨後把兜裏那份救命的百萬蘇聯邊貿大單,狠狠甩在廠長臉上。
敢吞我的血汗錢,我就親手砸了你們的鐵飯碗。
1
“這什麼破紙?拿個俄文草稿就想唬人?”
小趙一把抓起我甩在桌上的意向書,滿臉橫肉抖了抖。
他嗤笑一聲,把那張紙當成抹布一樣在手裏揉搓。
趙廠長本來還在慢條斯理地喝茶。
眼角瞥見那上麵的紅泥雙頭鷹印章,手猛地一哆嗦。
滾燙的茶水潑了半桌,他卻渾然不覺。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從小趙手裏搶過意向書。
“伊萬諾夫的私章?你......你從哪弄來的百萬大單?”
趙廠長連老花鏡都來不及戴,把那張紙湊到眼前死死盯著。
我冷冷看著這對叔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我說了,敢吞我四千塊墊款,這廠子誰也別想好過。”
小趙還沒反應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嚇唬誰呢?蓋個蘿卜章就想冒充外貿單?你當保衛科是吃素的?”
趙廠長卻沒理他,捧著那張紙,眼睛裏透出一股貪婪的紅光。
一百萬盧布。
折算下來,能讓這個瀕臨破產的紅星機械廠吃上十年。
“小趙,閉嘴!”趙廠長喝了一聲。
他轉頭看向我,原本陰沉的臉擠出一絲僵硬的笑。
“軍靖啊,有這好東西怎麼不早拿出來?都是為了廠裏好嘛。”
“為了廠裏好?”我攥緊拳頭,指甲死死掐進掌心。
“我跑斷了腿,去黑市借高利貸,墊了四千塊錢給廠裏買原材料!”
“結果呢?你拿我的血汗錢填了你侄子的虧空,還把銷售科長的位置給了他!”
趙廠長臉色一沉,官腔又拿了起來。
“傅軍靖同誌,注意你的態度!廠裏有廠裏的困難。”
“再說了,你是紅星廠的職工,你聯係的業務,自然屬於集體財產。”
小趙見狀,一把搶過意向書,死死塞進自己兜裏。
“聽見沒?這單子現在歸廠裏了,也就是歸我這個新任銷售科長管了。”
“你一個被開除的臨時工,趕緊滾蛋!”
說著,小趙走到我的辦公桌前,開始翻箱倒櫃。
“趕緊把你這些破爛收拾走,別占著我的辦公桌。”
他拿起我桌上的那個缺了口的搪瓷茶缸,嫌棄地撇撇嘴。
“當個破兵痞子,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手一鬆,“哐啷”一聲。
茶缸掉在地上,摔掉了好大一塊瓷。
這還不算完,他的目光落在那張鑲在玻璃相框裏的全家福上。
那是素雲懷著孕,和我媽一起在照相館拍的唯一一張合影。
“這破爛玩意兒,看著就晦氣。”
小趙抓起相框,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素雲的笑臉被碎片割裂。
我的眼睛瞬間紅了。
一股邪火直衝腦門,我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小趙的衣領。
“你找死!”
小趙嚇得臉上的肥肉一哆嗦,殺豬般叫了起來。
“保衛科!快來人啊!傅軍靖打人了!”
趙廠長猛拍桌子。
“傅軍靖!你敢動他一根指頭,我馬上讓派出所抓你!”
“你那四千塊錢,也別想再要回一分!”
門外,幾個保衛科的幹事已經探頭探腦地圍了過來。
我死死盯著小趙那張驚恐又囂張的臉,胸膛劇烈起伏。
現在打他一頓,除了進局子,沒有任何好處。
家裏還有患哮喘的老母親,還有跟著我吃苦的素雲。
我不能就這麼折進去。
我猛地鬆開手,將小趙推得一個踉蹌,撞在辦公桌上。
“行,你們有種。”
我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張被撕裂的全家福撿起來,貼身揣進懷裏。
隨後,我幹脆利落地脫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
“這衣服,老子不穿了。”
我把工作服狠狠甩在趙廠長臉上。
“百萬大單留給你們,隻要你們這副好牙口,能吞得下去!”
趙廠長扯下臉上的衣服,氣急敗壞。
“你少在這兒裝神弄鬼!離了你,地球照樣轉!”
我沒再看他們一眼,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蘇聯老大哥做生意,最講究信譽和認人。
伊萬諾夫隻認我手裏的那件信物。
沒那東西,這百萬大單就是催命符。
出了廠門,冷風夾著大雪撲麵而來。
我裹緊了單薄的棉襖,凍裂的手背還在滲血。
四千塊的巨款沒要回來。
今天已經是黑市豹哥寬限的最後期限。
我該怎麼麵對家裏等米下鍋的妻母?
我咬著牙,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筒子樓走去。
2
“傅軍靖,別給臉不要臉!今天要是拿不出錢,老子卸你一條胳膊!”
豹哥帶著三個滿身橫肉的小弟,把筒子樓的過道堵得死死的。
我剛踏上二樓的樓梯,就聽見這聲惡狠狠的咒罵。
心頭猛地一沉,我三步並作兩步衝了上去。
過道裏,素雲穿著單薄的碎花襖子,死死護在一扇破木門前。
屋裏傳來我媽劇烈的咳嗽聲,撕心裂肺。
“豹哥,求求您再寬限幾天。軍靖去廠裏報銷了,錢馬上就能拿回來。”
素雲凍得嘴唇發紫,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豹哥一口濃痰吐在地上。
“寬限?老子的錢是大風刮來的?今天見不到四千塊,我就拿這屋子抵債!”
說著,他伸手就要去推素雲。
“住手!”
我大吼一聲,衝過去將素雲拉到身後。
豹哥斜著眼看我,冷哼一聲。
“喲,正主回來了。錢呢?”
我咬著牙,迎著豹哥凶狠的目光。
“廠裏出了點岔子,錢被扣了。”
豹哥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一揮手,三個小弟立馬圍了上來。
“耍老子是吧?兄弟們,給他鬆鬆骨!”
“慢著!”我大喝一聲,“豹哥,江湖規矩,禍不及家人。這筆賬我認。”
“給我半個月時間,我保證連本帶息還你五千!”
豹哥盯著我看了半晌,見我眼神不躲不閃。
“行,看在你以前當過兵的份上,再信你一次。”
“半個月後要是沒錢,我讓你全家去護城河裏喂王八!”
豹哥帶著人剛走,素雲就撲進我懷裏,眼淚止不住地流。
“軍靖,廠裏怎麼能這樣?那可是咱們借的高利貸啊!”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心裏像被刀紮一樣難受。
還沒等我開口安慰,樓梯口又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喲,還在這兒卿卿我我呢?”
小趙披著件軍大衣,帶著幾個保衛科的人,大搖大擺地走了上來。
他手裏拿著一張蓋了公章的紙,在半空中晃了晃。
“傅軍靖,廠裏下達了正式開除通知。”
“這筒子樓是廠裏的公房,你現在不是紅星廠的人了,馬上給我滾蛋!”
素雲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們怎麼能這麼絕?外麵下著大雪,我婆婆還病著,你讓我們去哪兒?”
小趙剔著牙,一臉無所謂。
“去哪兒關我屁事?睡大街,鑽橋洞,隨你們便。”
“趕緊搬!不然我讓保衛科幫你們扔!”
屋裏,我媽聽到動靜,扶著門框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軍靖啊......這到底是怎麼了?”
小趙瞥了我媽一眼,嫌惡地捂住鼻子。
“老不死的,病成這樣還不趕緊死,浪費糧食。”
我再也忍不住了,雙眼血紅,像頭被激怒的孤狼一樣撲向小趙。
“我操你媽!”
幾個保衛科的人眼疾手快,死死抱住我的胳膊。
小趙嚇得退後兩步,隨即惱羞成怒。
他一眼看到門口那個正熬著平喘藥的小煤爐。
“還熬藥?我讓你熬!”
小趙一腳踹翻了煤爐。
滾燙的藥湯和燒紅的煤渣濺了一地。
素雲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去護我媽。
幾顆滾燙的煤渣直接崩在了素雲的手背上。
“嘶——”
素雲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手背上瞬間起了幾個觸目驚心的大水泡。
“素雲!”我目眥欲裂,拚命掙紮,卻被保衛科的人死死按在牆上。
小趙還不解氣,走進屋裏,一眼盯上了素雲陪嫁的那個老樟木箱子。
“這破箱子也配放在公房裏?”
他叫了兩個人,抬起樟木箱,直接從二樓的走廊扔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
樟木箱砸在樓下的雪地裏,四分五裂。
老街坊們聽到動靜紛紛探出頭,卻沒人敢說一句話。
小趙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洋洋地看著我。
“給你半個小時,滾出紅星廠。不然,下次扔下去的就是你媽!”
保衛科的人鬆開了我。
我沒有再發瘋。
我死死捏住拳頭,指甲掐入肉裏,鮮血順著指縫滴在雪地上。
我走到素雲身邊,心疼地看著她燙傷的手。
“收拾東西,我們走。”
半個小時後,我背著老母親,素雲拎著兩個破蛇皮袋,離開了紅星廠。
我們在附近找了個漏風的半地下室,一個月租金隻要五塊錢。
夜裏,冷風順著窗戶縫直往裏灌。
我看著素雲凍得發抖的背影,又看了看熟睡中還在咳嗽的老母親。
眼底的殺意,在黑暗中徹底點燃。
“趙氏叔侄,你們給我等著。”
3
“幹杯!為了咱們紅星廠走向國際!”
小趙舉著一杯進口洋酒,在廠區食堂裏大聲嚷嚷。
半個月過去了,紅星廠裏鑼鼓喧天。
小趙憑著那張從我手裏搶走的意向書,自詡為外貿大功臣。
趙廠長更是借機大肆宣揚,說廠裏馬上就要接到百萬大單了。
為了慶祝,他們不僅在食堂擺了三桌酒席。
甚至動用了廠裏給工人買過冬取暖煤的專款。
桌上擺著平時難得一見的大魚大肉,還有小趙特意托人買的進口大洋酒。
老工人們在車間裏凍得直跺腳,雙手生滿凍瘡,卻敢怒不敢言。
而我,隻能白天去碼頭扛大包,晚上去黑市倒騰點小零碎,勉強維持生計。
素雲的手背上留下了難看的疤痕。
為了給我媽買平喘藥,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門。
這天傍晚,我扛完麻袋,拖著疲憊的身子路過廠子後門。
遠遠地,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廠裏廢棄的小煤山旁。
是素雲。
她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手裏拿著個破鐵簸箕,正在撿碎煤渣。
家裏實在太冷了,老母親的哮喘一受凍就犯。
素雲舍不得花錢買煤,隻能來這裏撿別人不要的煤渣。
就在這時,食堂的後門開了。
小趙喝得醉醺醺的,解開褲腰帶走出來放水。
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煤堆裏的素雲。
“喲,這不是傅軍靖那個要飯的老婆嗎?”
小趙提上褲子,搖搖晃晃地走過去。
素雲嚇了一跳,趕緊抓起簸箕想走。
“站住!”小趙一把扯住素雲的袖子。
“偷廠裏的煤?你膽子不小啊!”
素雲急得漲紅了臉。
“我沒偷!這都是廢棄的煤渣,沒人要的!”
“老子說你偷了,你就是偷了!”
小趙打了個酒嗝,眼神惡毒。
他轉頭看向門房,吹了聲口哨。
“大黃,出來!”
一條半人高的德國黑背從門房裏竄了出來,齜著牙,喉嚨裏發出低吼。
這是保衛科養的狼狗,平時就凶得很。
“去,給她點顏色看看!”
小趙指著素雲,大喊一聲。
黑背猛地撲了上去。
“啊——”
素雲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摔倒在雪地裏。
狼狗一口咬住了她的小腿,死死不鬆口。
棉褲被撕裂,鮮血瞬間染紅了白雪。
小趙站在台階上,哈哈大笑。
“咬!給我狠狠地咬!叫花子也敢來紅星廠偷東西!”
“素雲!”
我目眥欲裂,扔下肩上的麻袋,瘋了一樣衝過去。
我抄起牆角的一把鐵鍬,照著狗頭狠狠拍了下去。
“嗷嗚——”
黑背慘叫一聲,鬆開了口,夾著尾巴逃回了門房。
我扔下鐵鍬,跪在雪地裏抱起素雲。
她的小腿上全是血,疼得渾身發抖,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軍靖......疼......”
我看著她慘白的臉,心裏的怒火瞬間衝破了理智的防線。
我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小趙。
“我殺了你!”
我撿起鐵鍬,像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朝小趙衝了過去。
小趙嚇得酒醒了一半,連滾帶爬地往食堂裏跑。
“殺人啦!保衛科快來啊!”
還沒等我衝上台階,七八個保衛科的幹事從裏麵衝了出來。
他們手裏拿著警棍,將我團團圍住。
我不管不顧,揮舞著鐵鍬就要拚命。
“砰!”
一根警棍狠狠砸在我的後背上。
我一個踉蹌,緊接著膝蓋窩又挨了一棍,重重地跪在地上。
幾個人一擁而上,將我死死按在雪地裏。
趙廠長背著手,慢悠悠地從食堂裏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滿臉是血的我,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後發抖的小趙。
“傅軍靖,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不僅指使家屬偷盜國家財產,還敢持械襲擊保衛科幹事。”
他冷哼一聲,打著官腔。
“破壞外貿功臣,尋釁滋事。把他給我扔出去!”
我被兩個幹事架起來,像扔垃圾一樣扔出了廠區大門。
我重重地摔在馬路上,額頭磕在馬路牙子上,鮮血直流。
素雲拖著傷腿,哭著爬過來抱住我。
“軍靖,我們鬥不過他們的,算了吧,算了吧......”
我躺在冰冷的雪地裏,看著灰蒙蒙的天空,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像夜梟一樣淒厲。
“算了?這筆賬,才剛剛開始。”
就在這時,馬路盡頭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
三輛掛著黑牌的軍綠色蘇聯吉普車,碾著積雪,緩緩停在了紅星機械廠的大門口。
車門打開,幾個穿著厚重軍大衣的蘇聯人走了下來。
“伊萬諾夫先生,您怎麼提前來了?”
4
“伊萬諾夫先生,您怎麼提前來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趙廠長顧不上理會地上的我,帶著小趙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他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腰彎得幾乎要貼到膝蓋上。
走在最前麵的蘇聯人身材高大,滿臉絡腮胡,正是外貿代表伊萬諾夫。
伊萬諾夫皺著眉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和狼狽的我。
翻譯在一旁快速說了幾句。
伊萬諾夫根本沒搭理趙廠長伸出的手,直接用生硬的中文問道。
“傅,在哪裏?我要見傅。”
趙廠長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小趙趕緊湊上前,大言不慚地指著自己。
“伊萬諾夫先生,我是新任銷售科長趙金寶。那份意向書就是我負責的。”
“傅軍靖因為作風問題,已經被我們廠開除了。”
伊萬諾夫冷冷地瞥了小趙一眼,像看一個白癡。
“我不認識你。我隻認傅。”
“當年在邊境,是他救了我的命。沒有他,就沒有這份訂單。”
他轉頭看向趙廠長,語氣不容置疑。
“我隻看信物。沒有那隻帶彈孔的舊軍用水壺,預付款一分沒有,訂單作廢。”
說完,伊萬諾夫轉身就上了吉普車。
“明天早上八點,見不到水壺,我們馬上回國。”
三輛吉普車轟鳴著駛離,留下一地汽車尾氣。
趙廠長和小趙呆立在風雪中,徹底傻了眼。
到嘴的肥肉,眼看就要飛了。
“叔,這可怎麼辦?三十萬外彙券的預付款啊!”
小趙急得直跺腳。
趙廠長臉色鐵青,猛地轉頭看向我,眼神裏閃過一絲狠厲。
“還能怎麼辦?去他家裏搜!”
半夜,地下室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冷風夾著雪花倒灌進來。
趙氏叔侄帶著十幾個保衛科幹事,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狹小的空間瞬間被擠得滿滿當當。
我媽被驚醒,嚇得縮在床角劇烈咳嗽。
素雲腿上包著紗布,強撐著站起來,擋在我們身前。
“你們要幹什麼!私闖民宅是犯法的!”
小趙冷笑一聲,一巴掌將素雲推倒在地。
“少他媽廢話!傅軍靖,把那個破水壺交出來!”
我坐在床沿,冷冷地看著他們。
“水壺是我的私人物品,憑什麼給你們?”
趙廠長走上前,換了一副偽善的麵孔。
“軍靖啊,做人不能太自私。這筆訂單關乎全廠幾百號人的飯碗。”
“你把水壺交出來,我做主,那四千塊錢馬上給你報銷。”
我嗤笑出聲,眼神裏全是嘲諷。
“趙廠長,你這空頭支票開得不嫌累嗎?”
“想要水壺?行啊,拿三十萬預付款來換。”
小趙一聽,頓時暴跳如雷。
“你他媽窮瘋了吧!敢敲詐國家幹部?”
他猛地從腰間拔出一根電棍,按得劈啪作響。
“給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幾個幹事立刻動手,把屋裏本就不多的破爛翻得底朝天。
連我媽蓋的破棉被都被扯到了地上。
“住手!你們這群強盜!”
素雲撲過去阻攔,卻被兩個幹事死死按在地上。
小趙走到素雲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傅軍靖,你骨頭硬是吧?”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白天你老婆偷廠裏的煤,還打傷了保衛科的狗。這可是尋釁滋事!”
“隻要我把這份報告交到派出所,你老婆馬上就得進去蹲幾年大牢!”
小趙一把揪住素雲的頭發,強迫她抬起頭。
“現在,馬上讓你老婆在這份認罪書上簽字畫押!”
“承認偷盜,並自願放棄一切醫藥費報銷和那四千塊的索債權利。”
“否則,明天我就送她去吃牢飯!”
素雲疼得眼淚直流,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吭聲。
“軍靖,別給他們......我寧願去坐牢!”
我看著滿臉淚水、屈膝在冰冷地上的妻子,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緊。
我媽在床上哭喊著求饒。
屋裏一片狼藉。
我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憤怒已經化作了駭人的死寂。
我緩緩鬆開緊攥的雙拳,像個徹底認命的懦夫。
“放開她。”
我走到床邊,掀開一塊鬆動的地磚,從裏麵拿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舊水壺。
水壺上,有一個清晰的彈孔。
小趙眼睛一亮,一把搶了過去。
“早拿出來不就結了?非得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把認罪書和印泥推到素雲麵前。
“按手印!”
我蹲下身,握住素雲顫抖的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
鮮紅的指紋,像一滴刺眼的血,重重地按在了認罪書上。
趙廠長滿意地收起認罪書,拍了拍我的肩膀。
“軍靖啊,識時務者為俊傑。以後在外麵好好做人。”
小趙拿著水壺,狂笑著往外走。
“沒種的廢物,一輩子吃屎去吧!”
破木門被重新關上,地下室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素雲撲進我懷裏,放聲大哭。
我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目光穿過破舊的窗戶,看向外麵的風雪。
小趙,趙廠長。
你們以為搶走的是敲門磚?
不,那個水壺,是開啟無底地獄的鑰匙。
“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