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三十歲生日當天。

宋清芷果然履行了諾言，全天都在家裏。

早上親手給我煮了長壽麵，下午又陪我去逛了商場。

她的眼神一刻也沒有從我身上離開過。

“看這套西裝好不好看？”

她指著櫥窗裏的一件深空灰色大衣。

“你以前最喜歡這種極簡的設計。”

她拉著我進去，主動刷卡。

溫柔得就像這個世界上最稱職的妻子。

如果不是在等紅綠燈時。

我用餘光瞥見她一直在用左手的大拇指，瘋狂地在車持支架上的手機屏幕滑蹭。

我幾乎要相信她是愛我的了。

那個位置，是微信聊天的輸入框。

她隻看不回，卻明顯心神不寧。

晚上八點。

我們坐在市中心最高檔的旋轉餐廳裏。

大提琴手在旁邊拉著曖昧的古典樂。

桌上擺著鮮嫩多汁的戰斧牛排。

“沉淵，三十歲，新起點。”

宋清芷舉起紅酒杯，眼神在燭光下顯得極其深情。

“以後的每個十年，我都陪你在這裏過。”

就在玻璃杯即將碰在一起的瞬間。

一抹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我們的桌旁。

蘇星野。

他甚至連做戲都懶得做了。

頭發淩亂，眼眶紅腫，手裏緊緊攥著一張薄薄的紙。

宋清芷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幾滴紅酒灑在純白的桌布上，像刺眼的血跡。

“小蘇？你怎麼在這裏？”她的聲音依舊盡力保持平穩。

但語氣裏的質問和慌張已經藏不住了。

蘇星野根本不看我。

他死死地盯著宋清芷，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宋清芷，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回我消息，也不接電話。”

他連“宋老師”都不叫了。

“我說過，今天你必須給我一個答複。”

他把手裏的那張紙“啪”地一聲拍在桌麵上。

那是一張醫院的診斷書。

上麵清晰地印著：重度抑鬱，伴嚴重自殺傾向。

大提琴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周圍幾桌客人的目光，紛紛像針尖一樣投向了這裏。

宋清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將那張紙掃進口袋裏。

動作極其粗暴，甚至帶翻了手邊的水杯。

水流了一地。

“你瘋了嗎蘇星野！”她咬著牙，壓低聲音怒吼。

蘇星野站在那裏，像一個破碎的男綠茶。

“我沒瘋。瘋的是你。你說過你根本不愛他，你隻是習慣了這種安穩！”

他指著我，手指微微發抖。

“你今天如果敢選他，我就從這棟樓上跳下去。死在你麵前讓你後悔一輩子。”

宋清芷僵住了。

她看看他，又看看我。

那張總是溫和從容的臉，此刻扭曲成了一種極其滑稽的拉扯。

我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

刀叉交叉平放在盤子上。

我甚至還有心情切了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裏。

肉質偏老，難以下咽。

“沉淵......”宋清芷轉過頭求助般地看著我。

聲音裏透著卑微和哀求。

“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隻是......那次喝多了。”

這個時候，她居然還在撒謊。

1913天。

五年的預謀，被她說成一次酒後的失誤。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這個我愛了五年的女人。

我不哭，也不鬧。

我隻是突然覺得，好沒意思。

這一切都無聊透頂。

“宋清芷。”我抽出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你不必解釋。”

“沉淵，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她試圖伸手來拉我。

“宋清芷！”蘇星野在旁邊尖叫起來，作勢要往玻璃幕牆上撞。

宋清芷的身體條件反射般地衝了過去。

她一把將蘇星野攔腰抱住。

蘇星野在她懷裏號啕大哭，死死揪住她的襯衫。

那是她最下意識的反應。

在極度的危機麵前，人的身體永遠比嘴巴誠實。

她又一次，堅定不移地選擇了她。

“別鬧了，別鬧了，我在這裏，我不會不管你的。”

她輕聲哄著懷裏的人，手掌不斷撫摸著他的後背。

然後在安撫聲中，她有些艱難地回頭看了我一眼。

“沉淵，算我求你。”

她眼底滿是無可奈何的妥協。

“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今晚你先回家，我把他情緒穩定下來就回去跟你解釋。好不好？”

她在所有人探究的目光中，當著小三的麵，懇求正房丈夫先退出這場難堪的鬧劇。

這是她能做出的最殘忍的殺戮。

用最溫和的刀，將我的尊嚴片片淩遲。

我看著他們緊緊依偎的身體。

在這座城市最高處的夜景下，真像一對在絕境中相依為命的苦命鴛鴦。

而我，才是那個多餘的配角。

“好。”

我站起身，拎起座位上的手提包。

“你好好照顧他。”

我沒有潑她紅酒，沒有扇他耳光。

我隻是轉身，踩著皮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挺直脊背走出了餐廳。

走到電梯口時。

我將手腕上的那塊腕表摘了下來，隨意地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從三十層墜落到底樓。

失重的感覺隻有幾十秒。

但心跳落空的回音，卻長得像是一輩子。

我沒有回那個家。

而是直接打車去了機場。

我的行李箱，五天前就已經寄存在了機場的儲物櫃裏。

單程機票，飛往倫敦。

臨登機前。

我編輯了一條短信發送給宋清芷。

【你為別人記錄的1913天，每一天都是對我感情的侮辱。我走以後，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你的日出日落了。】

【律師會聯係你。不用找我，你我也再不必相見。】

點擊發送。

拔出原有的SIM卡，一折兩段。

順著候機室的垃圾縫隙滑落。

飛機在跑道上加速、騰空。

巨大的轟鳴聲將這座城市的燈火闌珊徹底甩在身後。

再見，宋清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