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宴一直持續到下午兩點。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家酒店的。
外麵陽光刺眼,可我卻覺得渾身骨縫都在往外滲著寒氣。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母親發來的微信。
【逾明,晚上來家裏一趟,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我知道他們要商量什麼。
婚禮結束,何野和程瀟綰算是正式“成家”了。
可是他們名下,還沒有一套像樣的婚房。
晚上八點,我推開父母家防盜門的時候,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何野靠在沙發上,身上搭著毯子。
程瀟綰坐在他旁邊,正在給他剝橘子。
父親和母親坐在對麵,桌上放著一疊打印好的文件。
看到我進來,母親立刻笑著招手。
“逾明,快過來坐,飯菜都給你留著呢。”
她語氣親昵,仿佛白天那場荒唐的婚禮隻是一場夢。
我沒有過去,就站在玄關看著他們。
“有什麼事,直接說吧。”
父親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文件。
“逾明,今天叫你來,是想商量一下房子的事。”
他推了推老花鏡,語氣平穩,毫無波瀾。
“你那套首付的房子,雖然是你付的錢,但現在小野結婚了,總不能一直租房子住。”
“他身體不好,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休養。”
“我們商量了一下,想讓你把那套房子過戶到小野名下。”
他看著我,理所當然地補充了一句。
“反正你現在一個人,住哪兒都一樣。過幾年你攢夠了錢,再買一套就是了。”
我看著那份《房屋無償贈與協議》。
為了買那套房子,我連續兩年沒休過一天假。
胃出血進醫院的時候,我連止痛泵都舍不得用。
現在,他們隻需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要把我用命換來的東西拿走。
“房貸誰來還?”我看著父親。
母親立刻接話。
“哎呀,你弟弟那個身體,哪有錢還房貸啊。”
“你工資高,每個月那幾千塊錢對你來說也不算什麼。”
“你就當是替你弟弟盡一份心了。”
她溫和地笑著,眼神裏充滿了一個母親的慈愛。
隻是這份慈愛,全部傾注在了另一個兒子身上。
我轉頭看向程瀟綰。
她放下手裏的橘子皮,抽了張紙巾擦手。
“逾明,你別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
“房產證上雖然寫小野的名字,但你隨時可以來看我們。”
“我說過,我們是一家人。等小野的病穩定了,我會幫你分擔一部分房貸的。”
她用最深情的表情,說著最無恥的承諾。
何野適時地咳嗽了兩聲,虛弱地拉了拉程瀟綰的衣角。
“哥要是實在不願意就算了。”
“大不了我跟綰綰搬去城中村租房子。隻要能跟她在一起,我受點委屈沒關係。”
他垂著眼,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母親心疼得直掉眼淚,立刻轉頭指責我。
“沈逾明,你的心怎麼這麼狠?”
“難道你非要逼死你弟弟才甘心嗎?”
我看著眼前這場滑稽的戲碼,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五年的感情,二十多年的親情。
在這一刻,徹底爛成了一灘泥。
我走過去,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我在協議最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逾明。”
一筆一劃,利落幹脆。
看到我簽字,客廳裏的氣氛瞬間輕鬆下來。
母親破涕為笑,趕緊把協議收好。
父親也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對嘛,這才像個當哥哥的樣子。”
程瀟綰鬆了口氣,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逾明,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今晚留下來住吧,我去給你鋪床。”
我避開她的手,轉身走向大門。
“不用了。”
“祝你們,百年好合。”
門在我身後關上,隔絕了屋裏的歡聲笑語。
當晚,我回到那套他們心心念念的婚房。
打開燈,客廳裏到處都是不屬於我的痕跡。
玄關的情侶拖鞋,茶幾上的雙人馬克杯,沙發上何野遺落的一件針織衫。
我找來幾個黑色的大垃圾袋。
把衣櫃裏我的衣服、書架上我的專業書、還有浴室裏我的洗漱用品。
全部裝了進去。
我帶走的不多,隻有我自己的東西。
至於那些程瀟綰買的、他們用過的,我一樣沒碰。
最後,我站在指紋鎖前。
在係統設置裏,刪除了我錄入的管理員指紋。
順便,清空了密碼。
做完這一切,我拖著行李箱,走進了電梯。
夜風微涼,城市的燈火依然璀璨。
我深吸了一口外麵的空氣,拿出手機。
撥通了海外分部HR的電話。
“陳總,您上次提的那個外派駐點項目,我決定接了。”
“最快什麼時候能走?”
“明天上午十點?好,我準時到機場。”
第二天晚上。
程瀟綰像往常一樣,用指紋解開了婚房的門。
“逾明,我今天頭好痛,你幫我衝一杯蜂蜜水。”
她一邊換鞋,一邊習慣性地往客廳喊。
屋裏一片死寂。
隻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在空蕩蕩的茶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