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廊的燈光很暗。
我沒有直接下樓。
而是走到拐角處的休息室。
剛坐下沒多久,門被推開了。
季長青走了進來。
他手裏拿著一個棕色的玻璃瓶。
看到他手裏那個瓶子的瞬間,我的右手指尖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神經性的恐懼。
上一世。
就是這瓶修複稀釋劑。
裏麵摻了鉈。
神經壞死是不可逆的。
我的右手就是被這瓶東西毀掉的。
“師弟,還沒走啊?”
他笑著走過來,把瓶子放在我麵前的茶幾上。
“師兄怕你心裏有氣,特意來看看你。”
我盯著那個瓶子。
“這什麼?”
“我托人從德國弄來的新型稀釋劑,對處理宋代老絹特別有效。”
他在我對麵坐下。
“你不是手裏還有幾個私活要趕嗎?拿去用吧。”
“算師兄補償你的。”
他把瓶子往前推了推。
我看著他。
這瓶藥水,一旦沾在皮膚上。
七天。
七天後右手就會發黑,失去所有知覺。
他想廢了我。
徹底切斷我在這個行業生存的根。
“怎麼不拿?”
他眯起眼睛。
“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我的氣?”
“沈硯,你得懂事。”
“你技術是不錯,但你太不會來事了。周鶴年那種人,是你能頂撞的嗎?”
他靠在沙發背上,拿出一副長輩的姿態。
“我今天在裏麵,可是拚了命地在保你。”
我垂下眼睛。
強行壓製住把瓶子砸在他臉上的衝動。
我現在不能掀桌子。
我要他親手把畫送上拍賣台。
“我知道。”
我低聲說。
“謝謝師兄。”
我伸出左手,拿過那個玻璃瓶。
放進口袋。
季長青滿意地笑了。
“這就對了。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別去會場了,在家裏等我的好消息。”
他站起身,理了理領帶。
“對了,你的工位我已經讓小李收拾出來了。”
我猛地抬頭。
“什麼意思?”
“周先生發話了,讓你停職反省。主修複師的工位,總不能空著。”
他看著我,眼神裏全是嘲弄。
“明天會有新的投資人來參觀,我總得找個像樣的地方接待。”
鳩占鵲巢。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站起來。
“我自己的東西,我自己收拾。”
我走出休息室。
來到大開間。
我的工位前圍著幾個人。
小李正把我的工具往一個紙箱裏扔。
他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徒弟。
“小李,你慢點,那把刻刀很貴的。”
旁邊有人說。
小李冷笑一聲。
“貴有什麼用?手腳不幹淨,再貴的刀也是廢鐵。”
“真沒想到,沈老師平時裝得清高,背地裏居然跟造假的人勾搭。”
“就是,還連累我們整個修複室被周老板罵。”
我停在不遠處。
聽著他們對我的宣判。
牆倒眾人推。
季長青不僅搶了我的位子。
還拔光了我在這裏的所有根基。
我走過去。
人群瞬間安靜。
小李拿著我的刻刀,手僵在半空。
“沈......沈老師。”
他結巴了一下。
我沒理他。
拿過紙箱,把裏麵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重新擺回桌子上。
小李臉色變了。
“沈老師,季主任說了,讓你把東西搬走。”
“季主任?”
我看著他。
“他什麼時候成主任了?”
小李挺起胸膛。
“周先生剛才任命的。季主任現在是修複中心的總負責人。”
“沈老師,你已經被停職了。”
他加重了語氣。
仿佛這樣就能掩飾他背叛的虛心。
我看著這個我教了三年的徒弟。
“我的工具,別人碰不得。”
我把東西收進自己的專用皮包。
拉上拉鏈。
季長青從辦公室走出來。
“都在幹什麼?不用幹活了?”
他假意嗬斥。
眾人立刻散開。
他走到我麵前,看了一眼我手裏的包。
“師弟,這些公家的東西,你還是留下吧。萬一有說不清的,對你不好。”
他在暗示我偷東西。
我把包扔在桌上。
拉開拉鏈。
“這是我自己花錢打的工具。”
“公家的東西,我一件沒動。”
我盯著他的眼睛。
“師兄,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的。”
季長青臉色微微一變。
但很快恢複正常。
“師弟,你太累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擺擺手,像趕走一條流浪狗。
我提起包。
轉身往外走。
走出大廈。
雪下得很大。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掏出手機。
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拍賣會,還有十個小時。
我沒有回家。
我打了一輛車,直奔市中心的一家私人銀行。
我要去取一樣東西。
一樣能讓季長青永不翻身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