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伏天最毒的那幾日,我蹲在沒有空調的出租屋裏,拆一台三十塊錢從二手群淘來的舊風扇。
扇葉轉起來帶著一股風沙味,吹出去的全是熱風。
我拿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給老婆陸宛之發了條消息:
【今天四十度,舊風扇轉起來有異響,我拆開看看。】
她沒回。
四十分鐘後,我又發了一條:
【你在公司嗎?我有點中暑,頭發暈。】
這回她回了:
【老公,天熱多喝水,別硬扛,咱們再省半年,首付就湊齊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喉嚨裏泛起一股說不清的幹。
陸宛之當年創業,被合夥人把賬上的錢卷得一幹二淨,窮到隻剩一間下雨要拿盆接水的筒子樓。
從那以後她認死了一個理:男人隻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一遇上難處,跑得比誰都利索。
為了證明我不是那樣的人,這些年家裏的開銷我一個人扛。
白天在木器廠開料打磨,晚上去夜市替人卸貨,掙的錢一分不留,全交到她手上。
冬天筒子樓灌風,我把唯一那床厚被子裹到她身上,自己套著棉襖睡,夏天連電費都掐著表算,生怕多花她一塊錢。
直到那天,我鬼使神差地登上了她的購物賬號。
最新一條已簽收的訂單,是兩台頂配的除蟎恒溫空調,四萬一千八。
收貨地址:觀瀾壹號9棟單元。
收貨人:周聿川。
那是她大學時的初戀,當年嫌她窮,轉頭娶了別人的那一個。
這些年,她連我添一把六十塊的鑿子都要念叨半天。
而在她四年前全款拿下的那套三百二十平的房子裏,正給另一個男人過著四季如春的日子。
汗珠順著下巴砸在發燙的屏幕上。
我忽然就明白了,我陪她熬過的那些冬夏,在她眼裏,大概連這台三十塊的破風扇都不如。
......
那天陸宛之說公司要去外地鋪分部,這邊的出租屋到期就不續了,讓我先回老家住幾個月。
我當時正蹲在地上收拾舊物,從一本發脆的舊影集裏,抖出來一張房產證複印件。
我把那張紙重新夾回影集,抬頭衝門口的陸宛之笑了笑:“行,那我先回去,你什麼時候忙完什麼時候接我。”
陸宛之像是鬆了口氣,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語氣像在安撫一條守門的老狗:“乖,就幾個月的事。”
我回了老家,沒等她來接。
隻是在某個睡不著的深夜,鬼使神差地又點開了她的購物賬號。
密碼還是我的生日,這一點倒是七年都沒改過。
收貨地址那一欄跳出來的時候,我的手指像被烙鐵燙了一下,手機直接滑到了枕頭上。
觀瀾壹號9棟1單元。
收貨人:陸宛之。
第二個收貨地址,同一個門牌。
收貨人:周聿川。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黑了兩次。
周聿川。
她大學時期的男朋友,家裏做建材生意的那個,畢業時嫌她一窮二白,轉頭娶了別人的那個。
我一條一條往下翻購買記錄。
掃地機器人,雙人份的洗漱套裝,投影儀,標注著主臥,一套水洗真絲四件套,尺寸是一米八的大床。
還有十幾套男士家居服和浴袍,兩支同款不同色的電動剃須刀以及成箱成箱的超薄001。
下單時間橫跨四年,斷斷續續,一次沒停過。
就在我蹲在出租屋裏等她回來的那些夜裏,她正在三百二十平的精裝房中,和另一個男人過著我以為要熬到很久以後才能有的日子。
我把手機反扣在枕頭上,平躺著盯天花板。
沒哭,隻是呼吸有點接不上,胸口像被人拿一把鈍了刃的鋸子來回地拉。
其實早該察覺的,隻是被那點甜話糊住了眼。
觀瀾壹號,三百二十平,業主那一欄,白紙黑字寫著陸宛之三個字。
購入時間,四年前。
我捏著那張複印件的手,指節一點點泛白。
這四年陸宛之的生意確實見了起色,可我們的日子,也不過是從漏水的筒子樓挪到了不漏風的出租屋。
四年前的我在幹什麼?在二十平的隔間裏守著一口電燉鍋給她煨湯,等她淩晨談完項目回來能喝上一口熱的。
那時候她握著我的手說:“再攢兩年,首付就出來了。”
原來首付早就交清了,隻是那個家裏,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我的位置。
再往前,是我們倆在筒子樓合租的那兩年,那是我住過最踏實的房子。
那時候窮得叮當響,冬天買不起第二床棉被,我把她整個人裹在懷裏捂著,她在我懷裏說:“阿嶼,等我翻身了,給你買一整棟樓,每間屋子都裝地暖。”
現在她真翻身了。
隻是那整棟樓裏,一間屋子都沒有我的名字。
翻出房產證那天,我一聲沒吭。
第二天我給陸宛之打了個電話。
“宛之,忙嗎?”
“嗯,在開會,怎麼了?”
“咱倆的結婚證你擱哪兒了?我這邊辦社保遷移要用。”
那頭靜了三秒。
“你翻翻我書房第二個抽屜,應該在裏麵。”
“哪個書房?”
這次靜得更久。
“出租屋那個啊,不是還沒退租嗎?”
我笑了一下,出租屋三天前就退了,退租單是我本人簽的字。
陸宛之連我住在哪兒都記不清了。
“行,我找找。”
掛了電話,我沒去找結婚證。
我翻出來的,是當年她寫給我的一張紙,那是她創業塌了,外頭背著八萬塊債的時候寫的,紙的折痕已經磨出了毛邊。
“阿嶼,這輩子我最虧欠的人就是你,等我翻身了,十倍還你。”
十倍。
我算了算,那一年我在木器廠當學徒,月工資三千五,一分不留全砸進她的窟窿裏,整整還了一年。
四萬二。
十倍是四十二萬。
她現在觀瀾壹號那套房子,掛牌價一千兩百萬。
可我連四十二萬的影子都沒見著。
我把那張紙疊好塞進包裏。它不是情書了,它是欠條。
我訂了第二天的車票,不是回出租屋,是去觀瀾壹號。
門禁密碼,我試了她的生日,沒開。
試了周聿川的生日,開了。
電梯到九樓,1單元門口擺著兩雙拖鞋,一雙大碼一雙小碼,棉質的情侶款,鞋麵上繡著兩個字母:“Z&C”。
Z是宛之的之。
C是聿川的川。
不是程嶼的嶼。
我在那扇門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來回三次。
我沒進去。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路過物業前台,隨口問了一句:“麻煩問下,9棟1單元的業主是哪位?我是家屬,來辦門禁卡。”
前台的小姑娘敲了兩下鍵盤:“陸宛之女士和周聿川先生,共同持有,請問您是?”
共同持有。
原來連房產證上,都有那個男人的名字。
我扯了下嘴角:“單元記錯了,謝謝。”
走出小區大門時,手機彈出陸宛之的一條消息。
【老公,社保辦利索了嗎?要不我讓助理幫你跑一趟?】
我盯著老公那兩個字看了十秒。
然後翻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存了三年、一次沒撥過的號碼。
當年在木器廠一起開料的老工友,如今是京市小有名氣的離婚律師。
電話接通。
“蘇哥,我問個事,老婆在婚內拿夫妻共同財產給別人買房,打官司能要回來嗎?”
那頭愣了一下,隨即語氣正了起來:“能,但你得有證據,轉賬記錄、房產信息、同居證據,越全越好。”
“我有。”我的聲音平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她購物賬號的密碼七年沒改,我全截圖了。”
“那就夠了。你現在什麼打算?”
我抬頭看了眼觀瀾壹號那幾個鎏金的大字。
“離婚,然後把屬於我的,一分不少地拿回來。”
掛了電話,我給陸宛之回了消息。
【辦好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發完把手機揣進兜裏,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車上我靠著窗,看街景一段一段往後退。
從出租屋到地鐵站的那條路,我走了七年,早上出門時天還沒亮,回來時路燈已經把地照滿了。
那時候我覺得這些都是暫時的,都是在給以後攢勁。
現在我知道了。
我攢的那點勁,鋪的全是別人的路。
既然陸宛之認定我除了她無處可去,那我就讓她看個明白。
我走得掉,而且走的時候,會把她欠我的一樣不落地帶走。
因為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窮,不假,可我二十四歲,有一雙手,能吃苦,肯幹活。
比起繼續窩在那間發黴的隔間裏,當別人的替補和笑話,淋這一場雨算什麼。
兜裏的手機一直在震,全是陸宛之打來的。
我調成靜音塞回去,在雨裏把步子邁得更大。
巷口的路燈昏黃,把我濕透的背影拉得又高又直。
我要去江野表哥那兒,明天開始找活幹,攢錢,搬到一個幹淨的、有太陽的地方。
一個人住也沒什麼。
總比兩個人擠著,心裏發黴強。
往後蜷在潮濕角落裏數著日子發黴的那個人,不該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