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映川來了?快坐快坐,你爸在廚房呢。"
大伯熱情地招呼我進門,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二姨在沙發上剝橘子,表弟窩在角落玩手機,妹妹和妹夫並排坐著,茶幾上擺了一整套功夫茶具。
妹夫裴硯辭正在給大家泡茶,動作利落沉穩,眼角餘光掃到我進門,笑著遞了一杯過來。
"哥,給你泡的金駿眉,你上次說愛喝這個。"
我接過茶杯,說了聲謝謝。
妹妹程聽瀾站起來,往我身後看了一眼。
"哥,表帶了嗎?"
客廳裏的聲音瞬間低了半拍,所有人都不動聲色地看向我。
"沒帶。"
妹妹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複如常。
"沒事沒事,先吃飯,其他的回頭再說。"
又是回頭。
爸爸從廚房出來了,圍裙還沒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腕上空蕩蕩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打招呼,徑直走到妹妹旁邊坐下。
"聽瀾今天訂了好多菜,你們待會兒多吃點。"
大伯捧場:"聽瀾越來越懂事了,你這個閨女沒白養。"
爸爸笑了,是那種發自內心的驕傲。
"我這輩子也就靠這個閨女了。"
說完才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過頭看我。
"映川也來了啊,路上堵不堵?"
"還行。"
"嗯。"
對話到此為止。
妹夫適時插嘴:"爸,哥今天特意請了假來的,您別冷著哥。"
爸爸點點頭,淡淡地說:"我又沒說什麼,他愛來就來,又不是我攔著不讓。"
開飯了。
妹妹確實下了血本,滿滿一桌子菜。龍蝦蒸蛋,蒜蓉生蠔,清蒸石斑魚,紅酒牛排擺了大半個轉盤。
妹妹站起來舉杯。
"感謝大家今天來,也感謝我爸這些年辛苦操持這個家。這杯酒,我先幹為敬。"
掌聲零零散散響起來,爸爸眼睛又紅了。
妹夫遞了張紙巾過去,爸爸接過來按了按眼角。
"你們說說,我上輩子是做了什麼好事,修來這麼好的閨女和女婿。"
大伯附和:"可不是嘛,小裴在你家也是任勞任怨的。"
妹夫低著頭憨厚地笑:"都是應該的,爸對我好,我當然加倍還。"
這一場其樂融融的家庭聚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妹妹是孝順的女兒,妹夫是賢惠的丈夫,大伯是慈愛的長輩,爸爸是被簇擁的核心。
而我坐在桌角最邊上的位置,夾菜要夠著胳膊伸過半張桌子。
吃到一半,爸爸忽然開了口。
"映川,你大伯今天也在,爸當著大家的麵問你一句。"
"那塊表,你到底打算怎麼處理?"
桌上安靜下來。
所有人看著我。
我放下筷子。
"換了,自己戴了,上次跟你說過了。"
爸爸的表情沒有太大波動,他放下杯子,歎了口氣。
"你看看,大家都聽見了。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過壽送了塊表,轉頭就要回去。"
"爸,不是要回去——"
大伯打斷我:"映川,你爸都六十了,一塊表你就那麼舍不得?"
二姨也跟著說:"你小時候你爸多疼你啊,給你紮風箏,送你去學畫畫。現在翅膀硬了,一塊表都不舍得。"
我看向二姨。
當年學畫畫的錢,是我自己暑假去餐廳端盤子賺的。爸爸說過,男孩子學那些沒用,浪費錢,他隻肯給妹妹報舞蹈班。
但這些話我沒有說。
因為我說了,他們也不會信。
"哥,要不這樣吧。"妹妹放下酒杯,一臉誠懇,"這塊表的錢我出一半,算咱倆一起送爸的,你把表還給爸,行不行?"
妹夫趕緊補刀:"對,聽瀾一直想跟你一起分擔,隻是之前手頭確實不方便。"
多好的台階。
當著全家人的麵遞過來,我要是不接,就是我不近人情。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麵上,聲音不大,但夠清脆。
"你出一半多少錢?"
妹妹愣了一下:"四千多吧?"
"行。你現在轉給我,我明天去表行再買一塊給爸。"
她臉上的笑容定住了。
"現在?"
"對,現在。"
空氣僵了三秒。
妹夫搶先圓場:"哥,飯還沒吃完呢,錢的事不急——"
"也對,不急。"我看著妹妹,"反正你每次都說不急,回頭再算。"
爸爸把筷子一擱。
"程映川,你什麼意思?大過節的,當著你大伯二姨的麵,你跟你妹妹算賬?"
"爸,我沒算賬——"
"你從小就這樣,什麼都斤斤計較。你妹妹說了出一半,你還要逼她當場轉賬,你讓她臉往哪擱?"
妹妹低著頭不說話,妹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眶微微泛紅。
那一桌子菜涼了大半。
龍蝦殼堆在盤子邊上,紅酒瓶空了兩個。
我忽然想起來,妹妹說這頓飯AA,我的那三千塊還沒轉給她。
也不知道她今晚會不會催,還是也"回頭再說"。
"行,那就回頭吧。"我把筷子放好,不再多說。
爸爸的臉色緩和了些,轉頭給妹妹夾了一塊牛排。
"別搭理你哥,你多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