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爸過六十大壽，我提前三個月就開始準備。

定了酒店、選了蛋糕、請了他所有的老哥們，還悄悄訂了一塊他念叨了很久的金表。

壽宴那天，我到得最早，布置到最晚。

妹妹踩著點來的，兩手空空，隻帶了一句話：

"哥，我最近手頭緊，份子錢回頭轉你。"

她坐下就開始敬酒，逢人就說：

"這場壽宴，是我們兄妹倆一起張羅的。"

爸爸感動得眼眶泛紅，當著所有親戚的麵，緊緊握住妹妹的手：

"還是我閨女有心。"

"知道爸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有你這個女兒。"

切蛋糕許願的時候，他把第一塊給了妹妹，第二塊給了妹夫。

第三塊給了隔壁桌的鄰居王叔。

我站在旁邊舉著手機幫他拍照，他頭也沒回：

"你自己拿吧，又不是小孩子了，還等人喂？"

散席後，我一個人收拾殘局，打包飯菜。

妹妹挽著爸爸，在門口跟親戚們揮手告別，一群人有說有笑，和我仿佛身處兩個世界。

服務員過來遞賬單，我掃碼付了尾款。

然後打開和妹妹的聊天記錄。

上次她說"回頭轉"的份子錢，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提著爸爸忘拿的金表走出酒店。

站在門口想了很久。

然後打車去了表行。

"麻煩幫我換個款式。"

"對，我自己戴。"

......

"哥，那塊金表呢？爸說你拿走了。"

妹妹程聽瀾的電話在我換完表的第二天早上就打過來了，語氣倒是不急不惱，甚至帶著點笑。

"爸念叨了一晚上，說壽宴太忙忘拿了，今天一早催我問你。"

我把新換的表放進自己的收納盒，蓋上蓋子。

"表我換了款式，自己戴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哥，你開玩笑的吧？"

"沒有。"

"那可是你買給爸的生日禮物。"她聲音低下來，像是怕被人聽見，"你要是缺錢跟我說，犯不著拿爸的東西去換。"

我差點笑出聲。

缺錢跟她說？上次她說回頭轉我的份子錢，三年了，連個零頭都沒見著。

"不是爸的東西，是我買的。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哥，你這話就不講理了。"

她的語氣還是溫溫柔柔的，像哄小孩一樣耐心。

"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買的，大家都知道那是爸的壽禮，你現在拿回去，讓爸麵子往哪擱？"

"你問問爸，壽宴上給我留麵子了嗎？"

她歎了口氣。

"爸就那個性格，刀子嘴豆腐心，你從小也不是不知道。你是當哥哥的，大度一點嘛。"

這句話我聽了三十年。

從小到大，每一次委屈，每一次吃虧，最後都會落在這七個字上——你是哥哥，大度一點。

"表我不會給了，你轉告爸吧。"

我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還沒暗下去，爸爸的微信就發過來了。

不是文字，是一段語音。

我點開，聽見他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不是我說，這個兒子啊，我算是白養了。花了幾千塊買塊表，拿出來顯擺了一圈，轉頭自己戴上了。"

旁邊有個聲音附和，聽著像鄰居孫叔。

"不至於吧？過壽那天我還看見他忙前忙後的。"

"忙前忙後有什麼用？他妹妹那天敬酒敬了三十多桌，嘴甜，人也到了，心意比什麼都重要。他呢？就知道拿錢砸，砸完還要收回去，跟做生意似的。"

語音到這裏就斷了。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59秒的語音條，發現他根本不是發給我聽的。

他是群發的。

我點進家族群，果然，同一條語音，安安靜靜躺在群聊裏。

大伯回了一句："映川這是怎麼了？不像他的為人啊。"

二姨發了個捂臉的表情。

妹夫裴硯辭緊跟著打了一行字："大舅哥可能最近工作壓力大，大家別往心裏去，我和聽瀾再勸勸他。"

體麵又周全，像個受了委屈還替人說好話的賢惠女婿。

沒有人問我為什麼要換掉那塊表。

也沒有人在群裏@我。

我退出家族群，翻到和妹妹的聊天記錄。

三年前那條"回頭轉你"的消息下麵，是我發的一個"好"字。

再往下翻，是兩年前我幫她還的一萬二信用卡賬單。

備注：聽瀾說年底還。

再往下，是去年妹夫生日，她找我借五千塊買手表。

備注：下個月發工資就轉。

每一筆都有跡可循，每一筆都石沉大海。

手機又震了一下。

爸爸的第二條語音。

這次是單獨發給我的。

"程映川，你要是覺得一塊表比你爸重要，那你以後也別回來了。"

語氣不重，甚至還帶著點疲憊的歎息，好像他才是那個被辜負的人。

我沒回複。

把手機扣在桌上，看著收納盒裏那塊嶄新的腕表，心裏平靜得不像話。

手機第三次響的時候，是妹夫裴硯辭的私信。

"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爸畢竟六十了，你讓他一讓唄。"

下一秒又補了一條。

"我剛去看了一下那個款式，也不貴嘛，要不你再買一塊給爸？這事就翻篇了。"

我打了兩個字——"不買。"

他秒回："那我跟聽瀾說一聲，這個月我們經濟也緊張，不然我們先墊著，回頭再算？"

回頭再算。

跟程聽瀾那句"回頭轉你"一模一樣的句式。

我把對話框關掉，拿起外套出了門。

樓下的桂花開了，香得發膩。

走到小區門口，看見一個快遞櫃亮著燈，我才想起來——上周給爸爸買的血壓儀還沒取消訂單。

我站在快遞櫃前麵，猶豫了一秒，打開手機把訂單退了。

退款到賬的提示音響起來的時候，爸爸又發了一條消息。

"你大伯說下周天聚餐，在我家，你來不來？"

"來的話把表帶上，爸不跟你計較。"

"不跟你計較"——五個字比任何指責都讓我覺得荒唐。

好像我才是那個做錯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