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外寒風蕭瑟,北風怒號卷過荒涼小院,殘破的舊窗被風刮得嘩嘩直響。
沈青雲躺著床榻上病體孱弱,雙目空洞地盯著床頂那頂褪了色的青布帳子,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她的嘴唇翕動,氣若遊絲,“來......來人,水我想喝水......”
寂靜的屋子裏無人應答。
她吞了吞幹涸的嗓子,好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喉嚨裏翻攪。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沈青雲晦暗的眼裏忽然又燃起希冀的光,她費力偏過頭看向房門。
進來的是她二弟沈青山,身著石青色官袍,腰佩銀魚袋,他如今已經入仕為官,出人頭地。
沈青雲熱淚盈眶,“青山,你來了......”
她知道,沈青山還是牽掛自己的。
畢竟,是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弟弟。
沈青雲費力抬手去夠沈青山,誰知卻被沈青山嫌惡甩開。
“死瘸子,別碰我!”
他居高臨下,神情嫌惡地瞪著沈青雲,淡淡道:“進來,動手吧。”
話音剛落,兩個婆子麵無表情地從門外衝進來,還未等沈青雲反應過來,一雙粗糙的手便掐上了她的脖子。
沈青雲驚懼,拚命掙紮大喊:“你幹什麼!我......我是你阿姐!唔——”
沈青山眼神陰鷙:“阿姐?就你個死瘸子也配?你從小逼我讀書,為此不惜毀了我所有的愛好,要不是全家還指望你賺錢吃飯,我早就想弄死你了,現在,終於好了,我考上了功名,終於能徹底擺脫你了!”
他說著,嗬嗬笑起來。
忽然湊近她耳邊,“你也知道,入仕為官可沒那麼容易,我現在正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讓我和朝堂上那群狐狸打點關係的機會,阿姐,你肯定也會幫我的吧?這不也一直是你想要的嗎?”
“我這麼做,也都是為了我們家啊,長姐如母,你幫我都是應該的啊,如果你痛快病死,何至於要我親自動手,可你這身體還真厲害,喝了我這麼久精心為你調配的藥,病成這樣還偏偏拖著不死,非要臟了我的手。”
“什麼,你......你!”
沈青雲瞪大眼睛,滿眼不可思議。
自己用血汗錢供他去私塾,供他上京讀書,對他耳提麵命全心全意,終於,把他培養成了個狀元......
臨了臨了,他居然這麼恨自己,早就想殺了自己!?
沈青雲拚命掙紮,可體內的毒早已拖垮了她的身體,從前力大無窮一人能挑起四擔山石的自己,如今連兩個婆子都抵擋不過。
她的力道越來越弱,不過須臾便斷了氣。
她的一縷幽魂從軀體中飄了出來,飄在沈府上空,目睹了自己死後的一切。
沈青山跪在靈堂前,哭得撕心裂肺,吊唁的人裏有他的同僚、上司......他一邊哭,一邊不動聲色地將裝了銀票的荷包塞進那些高官的袖中。
明明就是他親自命人殺了自己,卻又拿著自己拚命掙下來的家業,利用自己的葬禮來裝模作樣的行賄,原來,這就是他所說的機會,何其無恥!
靈堂上,妹妹沈青儀哭的梨花帶雨。
沈青雲心中也算有了一絲慰藉,好歹與自己最親厚的妹妹是真心實意的,不枉她出嫁時自己為她添了十幾箱嫁妝。
哪成想,進香的人一走,沈青儀第一個站起身,急不可待地詢問:“阿姐的鋪子和田地怎麼分,我也是沈家人,這必須得有我一份!”
一旁的沈青寶聞言不滿:“你出嫁的時候阿姐不是給你了那麼多嫁妝,你還回娘家來分什麼家產?”
沈青儀氣的跳腳:“長姐如母,她給我嫁妝不是應該?這和分她的家產有什麼關係?倒是你,阿姐之前為你擦了多少屁股,還了多少饑荒,你才不應該分這份家產!”
“胡說,長姐如母,她為我擦屁股不是應該?”
聽著弟弟妹妹的爭執,沈青雲聞言猶如五雷轟頂,原來自己的疼愛的小弟小妹,眼裏也隻有錢。
兄弟姐妹無人在乎她的死活,為她的家產爭的麵紅耳赤,越吵越凶。
直到母親徐氏站出來製止,“你們姐弟幾個吵什麼?為了一點銀子,一家人生分了,值當嗎?”
徐氏歎了口氣:“長姐如母,你們每人都有份,除了一半留給我,剩下的所有的錢平分,一人一份。”
沈青雲用命換來的家產,輕飄飄一句話就被分得幹幹淨淨。
分完了銀子,徐氏又跪在祠堂裏禱告:“青雲啊,你別怪你弟弟心狠,他也是沒辦法,我們家從那窮山僻壤走到這京都,早就不是從前,你身體殘缺,隻能給他丟臉,他是迫不得已啊,你在天有靈,就保佑你弟弟官運亨通,你妹妹夫妻和睦,保佑咱們一家老小 平平安安......”
這一番話更是讓沈青雲心如刀割、肝腸寸斷!
原來沈青山要殺自己,母親都知情!
她以為徐氏隻是偏心,隻是被蒙蔽,可其實她無一不知,卻還是縱子殺女!
並且,和沈青山一樣覺得她身體殘缺是給家裏丟人!
想她從十歲阿爹病逝,就獨自挑起家中大梁,上山打獵,下海經商,吃盡無數苦頭才掙了這闔府家業,也為了供養他們這群白眼狼,她才被落石砸斷腿,成了殘疾,她一心為家,可這一家人眼裏隻有錢財權勢!
好啊,真好!
沈青雲心中恨意洶湧。
恨母親的虛偽,恨弟弟們的冷血,恨妹妹的薄情,更恨自己瞎了眼,掏心掏肺養大了這一窩白眼狼!
可意識卻漸漸消散。
最後隻剩一個念頭,若有來生,她一定不會再供養這群白眼狼!一定不要再信這勞什子長姐如母!
......
“阿姐!阿姐?!”
黑暗中,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耳旁低喚。
沈青雲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舊木梁,被煙火熏得發黃的葦箔。
還有......麵前站著的沈青山!
“阿姐,阿姐,你不是剛打了頭野豬去賣了,聽說賣了七八兩銀子,銀子呢?娘來讓我問你要!”
“阿姐,我還要上京讀書,需要二十兩銀子,你再去打獵,幫我湊湊唄。”
隻見沈青山穿著一件嶄新青衫舔著臉站在那裏,正問她要錢,一如從前。
沈青雲怒從中來,一個巴掌甩出去,又快又狠。
去你的阿姐,就連死了竟然還要被他吸血!
“啪!”
沈青山直接被打的原地轉了三圈,整個人都被打懵了,臉火辣辣的疼。
“沈青雲你瘋了?你敢打我!”
他捂著臉,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