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 止川霍氏
“你這孩子,怎如此不識好歹?”
“就你想上戰場,你看你這模樣,像話嗎?”
霍熄不卑不亢,隻是輕言:“人各有誌,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若有機會,我便殺敵,若沒有,我便賣菜養雞,贍養母親,絕無二話。”
大夥兒覺得沒意思,所以都搖著頭,笑霍熄不自量力,便自顧自下注吃茶去了。
薑蕪梵聽了全程,對這個少年來了興趣。
觀察了他片刻,發現這個人雖然正直孝順,心地純良,卻也是個死腦筋,太過耿直,多半是認死一門理,就死磕到底的人。
她淡淡笑了笑,起身走到他麵前。
“這位娘子,您要買......”他抬眼看見薑蕪梵的一瞬間,整個人呆滯了片刻,等到反應過來,才呆呆道:“買菜......嗎?”
薑蕪梵淺笑:“若我都買了,你當如何?”
“回,回去給母親買藥。”
“你母親病得重嗎?”
他頓時垂下眸子,有些傷感,“其實不重,但因家貧,藥價飛漲,所以拖久了,便不太好了。”
薑蕪梵蹲下了身子,仔細端詳著他。
“你叫霍熄?”
“是。”
“哪裏人士?”
“止川。”
“止川霍氏?那在前朝也可是簪纓貴族,門下眾子皆是韜光逐籔,後有撫遠大將軍霍焱於亂世成就霸業,滿門英烈,即便如今落寞了,不為世人所知,也算能安居一隅,何至於如此窘迫呢?”
霍熄聞言,先是驚喜,但眼中的光芒很快便黯淡了下來,又繼續翻著他的青菜。
“我母親是止川霍氏的,我隨母姓,父親......”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淡了下去,轉而又搖頭淺笑道:“反正,如今我與母親相依為命,日子雖窘迫,但安心。”
“不是想去戰場嗎?真的如此甘於現狀?”
“不甘心又不能如何,還不如過好眼前的生活。”
薑蕪梵垂眸淺笑,雖是耿直,但也是個好孩子。
“如果我能讓你上戰場呢?”
倏然,霍熄的手一頓,甚至一顫。
再次抬眼對視上薑蕪梵那雙美麗的眼睛時,他的神魂不知不覺完全被她吸引了進去。
“娘子,莫說笑......”
“你的菜,我都買了,有人會來抬走。”她在懷裏掏出了一塊銀鋌遞給了霍熄。
霍熄雙手捧著銀鋌,整個人驚慌失措。
“不能這樣娘子,就算您把所有的菜都買了,也隻需要給我十五個銅板,這銀子,能買我一個月的菜都不止了。”
他想將銀鋌塞回去,但薑蕪梵沒有理會,搞得他束手無策。
“有人會來將這些青菜挑走,銀鋌你拿著,母親的病比較重要。”
“可我無功不受祿,也不能吃嗟來之食......”
“誰說是嗟來之食?”薑蕪梵打斷了他,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一日,保護我一日,如何?”
“這......”
“跟在我身邊,這就算工錢,不算白給。”
霍熄看了看銀鋌,又看著那些青菜,眉心擰著,似乎還在猶豫。
薑蕪梵道:“安心,收菜的人,也會立即去給你母親看病買藥。”
思量再三,霍熄才首肯下來。
“娘子看著可信,我願意跟娘子走,娘子需要我做什麼?”
“陪我,去看馬球。”
“是。”
西春苑內的馬球場占地極廣,四周搭了層層看台,官民分席而坐,民在下,而貴族在上。
場內旌旗獵獵,羯鼓陣陣。
薑蕪梵領著霍熄混在人群裏入場,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她的目光掠過看台上方,那一排架著明黃綢緞的主席位,還能見到宮女手執掌扇,內侍並排而立,還有神策軍戍守在側。
心頭猛地一跳。
往階梯上走動幾步,一打眼,便能看見,皇天貴胄。
當今皇帝昭景帝坐在正中,依舊是麵容端肅,莊嚴又神英的姿態,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儀,不容侵犯。
他身側是薑峭,而大多數年輕妃嬪她都不認得,唯有柔昭儀與蘭婕妤,二位長輩雖已有些許歲月痕跡,但卻風姿依舊,如今是更顯雍容華貴。
還有薑染緇。
薑蕪梵看著薑染緇的模樣,有些愣神。
“染緇都長這麼大了......”
卻見她麵容蒼白,若無些許紅妝點綴,怕是病體難掩,她手撚著絹布捂在嘴邊,輕輕咳嗽著,見狀,薑蕪梵稍稍擰眉。
“身體還是這麼差。”
而當她將視線一轉,在薑染緇的側身後,坐著一位穿朱紅宮裝的女子,身形窈窕,麵容恬靜,唇角含笑,似乎很是高傲,那模樣,就像在接受著四周的禮敬。
薑蕪梵頓時攥緊了圍欄的木杆,呲目欲裂。
穆柳兒!
如今倒是穿著她的衣裳,坐她的位置,頂著她名字招搖得理所應當!
“娘子,您怎麼了?身體不適嗎?”
“無妨。”
薑蕪梵掃了一圈,昭景帝身旁另設了一席空著,似是留給某位遲來的貴胄。
應是給封聲洄的。
此刻,場中羯鼓驟急,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兩隊騎手已列陣對壘。
羯欏一方五騎,個個身著胡服,馬鞍精良,為首的使臣之子,生得高大魁梧,手中球杖一揮,便是滿堂喝彩。
羯欏人果然善騎射,光是架勢,便壓了對麵一頭。
大䣘這一方,為首的是一匹青驄馬,馬上坐著一個穿鴉青色勁裝的男人。
那應該就是衛偃了。
薑蕪梵是第一次看見他的臉。
此人比她想象中要年輕,麵容清雋蒼白,此刻眉目間有很濃烈的疏離感,一時間跟傳聞中那個浪蕩紈絝的廢物形象全不相符。
他握球杖的姿勢很穩,五指修長,身材頎長,這麼一看,倒確實像個武將世家的後代。
羯鼓三通,馬球賽開。
薑蕪梵常年在西洲,因曾得王女青睞,不止一次接觸過烈馬與貴族競技,她也曾獵殺過野獸,亦擅弓箭與武裝,所以站在原地看了不到半刻鐘,她便瞧清楚了門道。
衛偃的確是有身手的,偽裝得也挺像,但躲不過她的雙眼。
他的騎術遠不止眼下的水準,他縱馬的姿態裏有一種刻意壓著的章法,每每要突進時便勒一勒韁,看似被羯欏人壓製,實則步步後退,都在可控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