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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冤家路窄

趙大勇。

林淵的手無聲地搭上了刀柄。

月光把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照得一清二楚。跟幾個時辰前在北鎮撫司大院裏沒什麼兩樣,隻是少了那副大呼小叫的官威。

趙大勇身後跟著五個人,都是他的親兵。

當時跟著他一起走的有十幾個,看來隻剩下這幾個了。

趙大勇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撞見林淵。他愣了好一會,那雙綠豆小眼在林淵身後的廢院裏飛速掃了一圈,看見了那三十多號手持兵刃的潰兵,也看見了牆根下堆著的糧袋。

“林小旗?”趙大勇的聲音從錯愕迅速轉為一種虛假的親熱,“好小子!活著呢?老子就知道你命硬!”

林淵沒動。

他腦子裏飛快轉著。鎮撫司大堂上那具被吊死的屍體,他當時就覺得臉被血糊得辨不清五官。現在答案明擺著了,那是趙大勇拿來頂缸的替死鬼。金蟬脫殼,這老狐狸玩得挺絕。

“趙百戶,你不是跑了嗎?怎麼又繞回來了?”林淵聲音平淡。

趙大勇幹笑兩聲,臉上的橫肉擠出幾道深褶:“跑是跑了,可城門全封了啊!你以為老子不想走?到處都是賊軍巡邏,往哪兒跑?”

他邊說邊往院子裏邁步,語氣越來越順溜:“正好正好,咱們合兵一處。我是百戶你是小旗,這些人歸我統領,你給我打下手,跟以前一樣。”

“站住。”

林淵的聲音不大,但趙大勇身後那五個親兵同時摸向了刀柄。

院子裏的空氣驟然發緊。

趙大勇腳步一頓,臉色沉了下來,隨即又硬生生堆起官威:“林淵,你跟老子耍什麼橫?老子好歹是你的上官,朝廷敕封的錦衣衛百戶!你他娘的一個小旗官,敢攔我的路?”

他聲音拔高了幾分,恢複了慣有的腔調。

“再說了,這些人。”趙大勇伸手朝院子裏一指,“都是大明的兵!見了百戶不行禮?誰給你的膽子私自收編?”

丁修冷哼了一聲,手裏的樸刀橫在胸前,半步沒退。

王柱更直接,粗重的鐵棍“咚”地杵在地上,悶聲道:“哪來的攪屎棍子?”

趙大勇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他盯著林淵,眼底閃過一絲陰鷙:“林淵,別不識抬舉。老子給你臉,你得兜著。這幫人、這些糧食,本就該歸我管。你要是識趣,老子既往不咎,還讓你當個副手。你要是不識趣,哼。”

他沒把話說透,但身後五個親兵已經把刀抽出了半截。

院子裏的潰兵騷動起來,有人握緊了手裏的長矛,有人開始往林淵身後靠攏。但也有人在觀望,趙大勇畢竟是朝廷命官,百戶的餘威還能唬住幾個人。

林淵看著趙大勇那張一開一合的嘴,淡淡開口。

“趙大勇。”林淵語氣沒有半點起伏,聽不出喜怒,“你讓我堵門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還能活下來?”

趙大勇嘴角抽了一下:“那是軍令!”

“讓我們送死,讓你逃。這他媽也是軍令?”

“戰場上死人天經地義!你一個小旗官哪懂這些!”

“那麼鎮撫司大堂上吊著的那具屍體,又是哪個倒黴蛋?”林淵盯著他,聲音依然不大,卻字字誅心,“你連自己人都下黑手當替死鬼。你身後這幾個親兵,知道這事嗎?”

趙大勇的臉色瞬間沉入穀底。

他不裝了,橫肉臉猛地一扭曲,大喝一聲,伸手就去拔腰間的佩刀:“姓林的,你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罰酒!”

刀剛出鞘三寸。

寒光已至。

繡春刀自左向右,劃出利落至極的半月弧線。刀鋒掠過趙大勇的脖頸時,甚至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嗤響,像利刃割開緊繃的生絹。

趙大勇的手還保持著拔刀的姿勢。

血線從頸間暴湧而出時,眼睛裏映出的最後一個畫麵,是林淵那張冷厲如鐵的年輕麵孔。

屍體噗地一聲倒在地上,腦袋骨碌碌滾出兩步遠,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的猙獰。

趙大勇的五個親兵全傻了。

他們的刀僵在半空,進退兩難。領頭的看了看地上那顆人頭,又看了看林淵手裏還在往下滴血的繡春刀,喉結艱難地滾了兩下,“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林、林小旗饒命!”

剩下四個緊跟著跪成一排,刀扔得飛快。

林淵俯身,抓起趙大勇的頭發把那顆腦袋提起來,麵朝院子。

“認識這位嗎?錦衣衛百戶,我的頂頭上司。”他把人頭往泥地裏一丟,“官大不大?夠大了吧。他拿兄弟性命換自己活路。這種人,官再大有什麼用?”

院子裏落針可聞。所有人看向林淵的眼神,徹底變了。

方才殺那個鬧事的橫肉臉,是立威。現在斬了頂頭上司的腦袋,是立規矩。

在這支隊伍裏,隻有一個人說了算。不看官銜,不看資曆,誰能帶大家活著走出這座城,誰就說了算。

“扒掉他們的衣甲。”林淵甩淨刀上的殘血,朝趙大勇的屍體努了努嘴,“甲片好的留給前排矛手,號坎和外袍分給沒遮掩的弟兄。快。”

丁修帶人一擁而上,三下五除二就把趙大勇和那五個親兵扒了個精光。

那五個親兵光著大半個身子,在初春的夜風中瑟瑟發抖,驚恐地看著林淵。

“滾。”林淵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冷冷吐出一個字,“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五個人如蒙大赦,一句話都不敢多說,連滾帶爬地衝出破院,轉眼就消失在黑魆魆的胡同裏。

院子裏的潰兵們看著這一幕,暗自凜然。林淵的手段拿捏得太準了,首惡必辦絕不留情,但隻要繳械投降,也能留一條活路。這種恩威並施的做派,反倒讓這三十多人吃了一顆定心丸。

這幫人逃跑時還穿著內甲,護心鏡、臂甲一應俱全,比院子裏大多數人的裝備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林淵走到陳圓圓麵前,遞過去一件肥大的破號坎和一頂歪斜斜的破氈帽。

“把臉塗黑,帽子壓低。”

陳圓圓接過去,沒有半分遲疑。

她走到灶台邊,抓起兩把黑灰,混著點泥水,毫不留情地抹在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再把頭發胡亂盤起,死死塞進氈帽裏。寬大的號坎一套,原本曼妙的曲線被遮掩得嚴嚴實實。

王柱湊上來端詳了兩眼,忍不住咧嘴一笑:“這糊上一臉灰,誰能認出來是個絕色美人?活脫脫一個夥夫。”

陳圓圓瞥了他一眼,默默把手弩藏進了寬大的袖管裏。

林淵最後清點了一遍:加上陳圓圓和他自己在內三十七人

武器雖然雜亂,但好歹人手一件。偽裝也湊合,遠處看去就是一支普通的潰兵隊伍,在這滿城亂糟糟的當口,不至於太紮眼。

“出發。兩列縱隊,間距三步,不許出聲。”

隊伍魚貫而出。

林淵打頭,丁修壓陣,王柱帶著陳圓圓走在中間偏後的位置。

天邊那抹灰白比方才更亮了些。留給他們的黑暗不多了。

穿過兩條窄胡同,隊伍拐上一條稍寬的巷道。一陣馬蹄聲從左側街口傳來,林淵抬手,全隊靠牆停下。七八騎順軍遊騎舉著火把從巷口飛速掠過,並未側目。

繼續走。

又穿過一座坍塌的牌樓廢墟,一隊步卒巡邏從對麵走來。林淵壓低帽簷迎麵走過去,對方為首的什長掃了他們一眼,大概看這幫人穿得亂七八糟又灰頭土臉,跟滿城的潰兵沒什麼兩樣,懶得多問,徑直走了過去。

兩撥遊騎,兩次擦肩。

王柱長出了一口氣,低聲嘀咕:“這要是天大亮了,可就沒這麼好糊弄了。”

話音未落。

隊伍剛拐進一條寬街,前方十幾丈處,幾十根火把齊刷刷亮起,刺目的火光把整條街照得通明。

一隊順軍步卒橫在街中央,黑壓壓少說四五十號,人人持刀,隊形嚴整,殺氣衝天。

為首站著一個膀大腰圓的黑臉漢子,手裏拎著一把開山大斧。

林淵眼眸微縮。

黑臉李虎。

他沒死?

火把的光芒將林淵這邊四十多號人照得無所遁形。李虎那雙虎目一寸寸從隊首掃到隊尾,忽然定在了某個方向。

李虎手中的開山大斧霍然抬起,斧刃直指陳圓圓所在的方向,扯開喉嚨如炸雷般吼了一聲:

“那是個娘們!劉將軍要找的人,給老子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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