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及笄那日,滿府張燈結彩,慶祝的卻是嫡姐的婚事。
我在正廳門外等了兩個時辰,沒有一個人來。
我去了前廳,一家人正圍著嫡姐。
母親看見我的衣裳,恍了一下神:
“瞧我,忙著你姐姐的事,竟把你的日子給忘了。”
“過兩日再補吧,你姐姐的事要緊。”
嫡姐這才抬頭,淺淺一笑:
“三妹妹別往心裏去,等忙完這陣子,姐姐給你風光大辦。”
父親看著我失落的模樣,低聲嗬斥:
“國公府娶你姐姐,這是全家的臉麵,你該明白。”
我站在原地,最後是奶娘紅著眼把我拉走:
“姑娘別等了,老爺和夫人前廳都在核聘禮單子,沒人顧得上這邊......”
我終於明白,從頭到尾,他們都沒在意過我。
就連及笄禮,也無人問,無人賀。
也罷,從今往後,我的日子,我自己開篇。
......
“姑娘,別難過了,趁熱吃口麵吧。”
奶娘將一隻邊緣缺了口的粗瓷海碗放在桌上。
屋子裏的炭火早就在昨夜熄了,冷風順著沒糊嚴實的窗戶紙灌進來,吹得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搖搖欲墜。
我低頭看著碗裏。
清湯寡水的光麵,上麵臥著一個煎得有些糊邊的荷包蛋。
在這侯府的偏院裏,這已經是奶娘能為我找來的最好的東西了。
“奶娘,你不吃嗎。”
我拿起筷子,聲音在發抖。
奶娘轉過身,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
“奴婢在小廚房吃過剩飯了,這是專門給姑娘煮的長壽麵,吃了這碗麵,咱們姑娘就平平安安長大了。”
前廳那邊的絲竹管弦聲隔著大半個侯府傳過來。
那是我爹花重金請了京城最好的戲班子,在給梁微雲慶祝議親之喜。
我的及笄禮,就在這滿府的喧囂中,成了一個無人記起的笑話。
我挑起一根麵條,送進嘴裏。
沒有任何味道,隻有無盡的苦澀在口腔裏蔓延。
院門突然被人“砰”地一聲推開。
冷風夾著雪花卷進屋裏,我握著筷子的手僵住了。
管事老李帶著兩個粗使丫鬟站在門口,甚至連門檻都懶得邁進來。
“三小姐,這院子外頭掛的兩盞紅紗燈籠,奴才們得摘走了。”
他微微揚著下巴,眼神越過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碗麵。
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大小姐那邊的遊廊還缺兩盞燈湊雙數,夫人說三小姐這邊偏僻,掛著也是浪費,讓奴婢們過來取。”
奶娘急了,幾步走上前擋在門邊。
“那燈籠是我用自己的月錢買的,今日是三小姐的及笄禮,總得留點喜氣啊。”
老李冷笑了一聲,伸手撥開奶娘。
“方嬤嬤,你這話說的,大小姐的婚事那是咱們侯府天大的體麵。”
他居高臨下地瞥了我一眼。
“夫人說了,三小姐的及笄禮過兩日再補也是一樣,難不成三小姐還要在今天和大小姐爭這份喜氣?”
我咽下嘴裏那口難以下咽的麵條。
放下筷子,我緩緩站起身,走到門邊。
“我沒想和她爭。”
我看著老李那張勢利的臉,語氣平靜。
“既然母親發了話,你們摘走便是。”
老李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痛快。
他轉頭朝那兩個丫鬟使了個眼色。
粗暴的扯拽聲響起,院子裏僅存的那點紅色光暈,瞬間陷入了黑暗。
“還是三小姐懂事。”
他又敷衍地拱了拱手。
“大小姐還說明日要請幾位手帕交來府裏賞梅。”
“正院那邊的梅花屏風不夠用了。”
“侯爺吩咐,把您屋裏那架檀木屏風抬過去應急。”
老李連個敷衍的禮都沒做,轉身就走。
奶娘氣得渾身發抖,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他們怎麼能這樣欺負人,夫人也是,明明說好了今日給姑娘梳頭的。”
我伸手關上破舊的院門,將刺骨的風雪擋在外麵。
“奶娘,別哭了。”
我走回桌邊,重新拿起筷子。
“母親不是忘了,她隻是根本不在意。”
我把那顆荷包蛋夾到奶娘的碗裏。
“她滿心滿眼都是姐姐進賀家做主母的尊榮,我不過是個礙眼的擺設罷了。”
奶娘看著碗裏的荷包蛋,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
“姑娘,是老奴沒用,護不住您。”
我把她扶起來,手背擦過她的袖口,摸到了一手冰涼的雪水。
這是她為了給我做這碗麵,在雪地裏求小廚房那些勢利眼留下的痕跡。
“這麵很好吃。”
我低頭大口大口地吃著麵,任由眼淚砸在湯裏,混著雪水的冰冷。
明天就是梁微雲出閣的最後彩排。
府裏說會補辦我的及笄禮,但我知道,這不過是一句隨口的敷衍。
吃完最後一口麵,我端起碗,把湯喝得幹幹淨淨。
我放下碗,抬起頭看著門外深不見底的黑夜。
“奶娘,你說這侯府的門牆,是不是太高了些?”
老李敷衍地拱了拱手。
“大小姐說明日要請幾位手帕交來府裏賞梅。”
“正院那邊的梅花屏風不夠用了。”
“侯爺吩咐,把您屋裏那架檀木屏風抬過去應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