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村口國道邊賣瓜賣了九年,連交警路過都會停下來挑兩個。
直到新鄰居錢勝利搬來第三個月,我的攤子被一通舉報電話端了。
"占道經營,嚴重影響交通安全。"
罰單兩千,三輪車當場拖走。
錢勝利去年剛來那會兒,地裏五畝水蜜桃熟得炸裂,滿村找冷庫。
他站在我家院子裏,臉笑成一朵花。
"大姐,您家這冷庫救我命啊,桃子再不存就全爛地裏了。"
我二話沒說,騰了半間庫給他,一放就是半個月。
電費一天一百出頭,我連個賬都沒跟他算。
桃子存好了,他又愁銷路。
我翻了半天通訊錄,幫他搭上兩個縣城批發商的線。
他那季桃子賣得幹幹淨淨,賺了錢還請全村吃了頓席。
席上他端著酒杯走到我跟前。
"大姐,你就是我的貴人。"
三個月後,路政拿著他的舉報單來拆我的攤子。
我去所裏看記錄,投訴人寫的是匿名,但電話尾號我太熟了。
就是他喝酒那天敬我時,我幫他存進手機的那個號。
更巧的是,舉報後第八天,他家桃子又熟了。
今年行情崩了,批發商壓價壓到兩毛,三百斤桃再不冷藏就隻能喂豬。
他的電話又打過來了。
我看著來電顯示,接起來笑了一聲。
"勝利啊,不巧,冷庫前兩天燒了壓縮機,修不了。"
......
我把手機反扣在長條木桌上。
屏幕的亮光熄滅。
院子裏靜得隻剩下水缸裏金魚吐泡泡的聲音。
駱青梧端著半盆洗菜水從廚房出來,用力潑在泥地上。
水花濺起半米高。
“姐,你跟這種白眼狼費什麼話?”
她把塑料盆往牆角一摔。
“昨天咱們交罰款的時候,他在隔壁笑得多大聲,你沒聽見?”
兩千塊罰款。
那是我頂著大太陽,一個瓜一個瓜賣出來的血汗錢。
三輪車還在扣車場停著。
一天停車費還要五十。
我沒接話,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計算器。
按鍵邊緣已經被手指磨平了。
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推開。
鐵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錢勝利穿著件白襯衫,褲腿卷到腳踝。
手裏拎著一袋皮發黑的香蕉。
他臉上掛著熟悉的笑,眼角擠出幾道褶子。
“亦柔姐,忙著呢?”
他反手關上門,大步走進來,把香蕉放在石桌上。
“這香蕉熟透了,最甜,拿給青梧甜甜嘴。”
駱青梧看都沒看那袋香蕉。
“拿走,我家沒人吃這爛東西。”
錢勝利也不惱,笑眯眯地收回手,搓了搓褲腿。
“青梧妹妹這脾氣,還是這麼直。”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換成了誠懇。
“姐,剛才電話裏信號不好。”
“你那冷庫,怎麼說壞就壞了?”
我拿過一塊抹布,擦拭著木桌上的水漬。
“機器老了,經不起折騰。”
“壞了就是壞了。”
錢勝利往前湊了一步。
“姐,咱村就你家這個冷庫容量夠。”
“我地裏那三百斤桃,今天下午必須摘下來。”
“再不進冷庫,明天一早全得爛成水。”
“你看能不能找個師傅,加急修修?修理費我出。”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抬頭看他。
“修不了。”
“壓縮機燒了,得從省城發配件,最快也要半個月。”
錢勝利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
他幹咳了一聲。
“姐,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生什麼氣?”
我把抹布丟進水桶裏。
他倒打一耙。
“就昨天你攤子被撤的事啊。”
“我跟你說,現在的政策就是嚴,不能占道經營。”
“我是讀過書的人,知道這是為了大家好。”
“萬一哪天過個大貨車,把你車撞了,那可是生命安全的大事。”
駱青梧冷笑出聲。
“你讀過書?你讀過書怎麼背地裏打舉報電話?”
“當麵叫姐,背後捅刀子。”
“你那叫為了大家好?”
錢勝利臉色一僵,腰板立刻挺直了。
“青梧,話不能亂說。”
“舉報那是匿名機製,誰打的都有可能。”
“再說了,就算是村裏人打的,那也是為了咱們村的村容村貌。”
我看著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
“尾號9438。”
我平靜地報出一串數字。
“路政那邊有登記。”
“那是你的號碼,去年你請我吃飯,硬拿我手機撥過去的。”
院子裏瞬間安靜了。
微風把頭頂的葡萄藤吹得沙沙響。
錢勝利的喉結滾了兩下。
但他隻慌了一秒,馬上又換上了一副大義凜然的神情。
“對,是我打的。”
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亦柔姐,我是把你當親姐,我才不願意看你在違法的邊緣試探。”
“我是個有社會責任感的人。”
“不能因為你借過我冷庫,我就包庇你的違規行為吧?”
這話聽得我胃裏泛起一陣惡心。
“所以你大義滅親?”
“姐,你這詞用得好。”
他居然點點頭。
“法治社會,一碼歸一碼。”
“你占道經營,我作為公民有義務監督。”
“但現在,我的桃子遇到天災,這是農業損失。”
“咱們作為鄰居,互相幫扶,這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你不能把私怨上升到破壞互助精神的高度上。”
駱青梧氣得渾身發抖,抄起牆角的掃帚就衝了過來。
“我互助你祖宗!”
“滾出去!”
錢勝利一邊躲一邊喊。
“打人了!你們這是暴力抗法!”
他退出院門,站在土路上,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襯衫領子。
“簡亦柔,我以為你是個識大體的人。”
“沒想到你格局這麼小。”
“冷庫空著也是浪費資源,你這樣自私,是要遭報應的。”
他瞪了我們一眼,轉身大步走遠。
我看著他走回隔壁院子。
心裏清楚,這事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