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嶺深處,一輛黑色越野車碾過碎石路麵,車身沾滿泥漿。
車廂裏彌漫著劣質煙草和汗酸混合的氣味。秦山河坐在後座,指間夾著一根沒抽完的煙,煙灰積了半寸長,他沒抖。
車窗外麵是連綿的青山,他在看,但沒在看風景。
那件東西又錯了。祖傳地圖上標記的位置,挖下去三米,是空的。第七個地點,還是空的。
二十年了。秦家三代人翻遍了半個中國的山山水水,那件上古寶物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手機響了三遍,他沒接。
直到司機小心翼翼地說:“秦爺,霸天少爺打了八個電話。”
秦山河把煙掐了。
“說。”
司機趕緊把手機遞過去。電話那頭,秦霸天的聲音又急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狗。
“叔!您趕緊回來!錦州出事了!”
秦山河皺眉。秦霸天叫他"叔"而不是"爸",說明事情確實急了——這小子平時仗著媽的寵愛,一口一個"老秦"地叫。
“鑒寶大會,有個叫方辰的廢物讓蘇家丟盡了臉!當著整個錦州古玩圈的麵,把咱們秦家安插在鑒委會的人給整下台了!”
秦山河沒說話。
“還有,那個方辰拿了蘇家三百萬買一幅破畫,蘇明遠親自給他敬茶——”
“方辰?”
秦霸天愣了一下:“對,就是方辰,您認識?”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裏,秦山河的瞳孔縮了一下。非常輕微,但司機的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他跟了秦山河八年,隻見過老板露出這種眼神三次。
“他多大?什麼來路?”
“二十歲出頭,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會點鑒寶的歪門邪道——”
“長什麼樣?”
"瘦,高,穿得跟個學生似的,眼睛......"秦霸天回憶著,“眼睛挺怪,看過來的時候像能看穿人似的。”
秦山河閉了眼睛。
二十年了。
那個人的徒弟?
“你做了什麼?”
秦霸天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威脅方辰、被林婉兒擋下來、秦家在鑒委會的人被拿下。他越說越氣,完全沒注意到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了。
“叔,這事兒不能算完!我已經在查他的底了,等您回來——”
“別動他。”
“......什麼?”
"我說,在你確認他的底細之前,別動他。"秦山河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平得像結了冰的河麵。“我明天到。”
電話掛了。
秦山河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二十年前的畫麵像鏽釘子一樣紮進腦子裏——青鬆子站在秦嶺的山道上,道袍沾血,手裏攥著那半張地圖,笑得比哭還難看。
“秦山河,你秦家找了三代的東西,不該是你秦家得的。”
他當時怎麼回的?
他沒回。他站在十步之外,看著青鬆子轉身走進霧裏,從此再沒見過。
後來聽說青鬆子死了。死在終南山的一場大火裏,連骨頭都沒剩。
秦山河一直覺得那半張地圖也燒了。
直到今天。
方辰。青鬆子的徒弟。
那半張地圖,不在青鬆子身上。
在他徒弟身上。
秦山河睜開眼,對司機說:“加速。”
傍晚六點四十分。
錦州古玩街的青石板路被一天的踩踏焐熱了,走在上麵能感到鞋底傳來的餘溫。
方辰從老煙袋店裏出來,左手拎著個布包,裏麵是今早剛收的一枚銅錢和半遝古籍。老煙袋說這些加起來一千二,看在緣分上收他八百。
他沒還價。八百就八百,反正今天在錦繡坊賺的夠多了。
古玩街開始暗下來。兩側的鋪子亮起紅燈籠,光被晚風吹得晃來晃去,像水裏的水母。
空氣裏有檀香、陳紙和油炸臭豆腐混在一起的味道。方辰吸了一口,覺得這味道比天師道的香火氣好聞——至少真實。
他沿著青石板路往北走,打算穿過古玩街坐公交回住處。
走到"聚寶齋"和"雅集軒"中間的窄巷時,他停了。
不是有人叫他。是他的神瞳在發燙。
兩層神瞳的感知範圍比一層大了一倍,現在能覆蓋方圓十五米。十五米之內,任何帶有能量波動的東西都會被他"看到"——不是肉眼看到的樣子,而是一種溫度般的感覺。
此刻,六個溫度源在移動。
兩個在前方窄巷的盡頭,三個在身後,一個......在右側的屋頂上。
方辰沒回頭。他把布包換到右手,左手插進褲兜,指尖扣住一枚銅錢。
這是青鬆子教他的習慣——手裏有金屬,真氣就能借力。銅錢不行,但總比空手強。
六個人從暗處走出來。
黑衣服,黑褲子,統一的寸頭。不是古武者常見的練家子打扮——他們穿的是西裝,但沒打領帶,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露出手腕上的皮護腕。
保鏢。專業打手。
方辰的神瞳自動聚焦了。
視野裏,六個人的身體輪廓被一層淡淡的光暈包裹——那是古武者運轉內勁時的特征。神瞳能把這層光暈"讀"出來:
左邊兩個人:明勁巔峰。內勁凝實,但還沒突破到暗勁的門檻,力量停留在肌肉和筋骨層麵,發不出"透勁"。
中間三個人:兩個明勁巔峰,一個......暗勁初期。
右邊屋簷上下來的那個:暗勁初期。落地無聲,膝蓋隻彎了一下就直了,說明他能把內勁沉進骨髓,用骨骼卸力。
四個明勁巔峰,兩個暗勁初期。
方辰在心裏算了算自己的勝算。
煉氣三層,對應暗勁初期到中期的水平。但他是天師道傳人,真氣的質量和變化比普通古武者強一截。一對一,他不虛暗勁初期。一對二,勉強。
一對六?
他深吸一口氣,聞到風裏送來的一股鐵鏽味——有人帶了刀。不是菜刀,是那種開了刃的短刀,刀油的氣味涼水也洗不掉。
“方先生。”
開口的是那個暗勁初期的保鏢,就是從屋頂下來的那個。他站在六米外,雙手下垂,語氣像在念稿子。
“我們老板想見你。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方辰沒動。
“如果我說不呢?”
保鏢沒笑,也沒重複。他隻是微微側了一下身子,露出身後巷子口停著的一輛黑色商務車。車門開著,裏麵坐著兩個人,看不清臉。
但神瞳看清了。那兩個人身上的光暈比眼前這六個都強。
暗勁中期。
方辰的手指在褲兜裏捏緊了銅錢。
跑是跑不掉的。前後堵死,右側是三層高的鋪麵,左側是聚寶齋的後牆——牆頭嵌著碎玻璃。
"行。"他把布包往地上一扔,“你們先走,我跟著。”
保鏢沒接這話。他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就是信號。
第一個撲上來的是左邊的明勁巔峰。
方辰看到他的肩膀動了——右肩下沉,重心左移,這是右直拳的前兆。普通人的拳頭從蓄力到打出需要零點三秒,明勁巔峰能壓到零點一五秒。
但對神瞳來說,零點一五秒和慢動作沒區別。
方辰側身。
拳頭從他胸口兩寸的地方過去,帶起的風把他的衣領掀了一下。
他沒退。他迎著那人的拳頭衝了進去。
左肘砸在對方肋骨的下沿。
“哢。”
不是骨折的聲音——方辰收了力,這一下最多斷了兩根肋骨。但那人顯然不這麼覺得。他整張臉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憤怒→錯愕→痛苦"的全部變化,然後身體像被抽了骨的魚一樣軟下去。
第二個明勁巔峰從右後方包抄。
方辰轉身的時候,對方的爪子已經到了他後頸——五指張開,指節發白,這是擒拿手裏的"鎖喉抓",專門練過。
但方辰沒躲。
他低頭,讓那隻爪子從頭頂抓過去,同時右手扣住對方的手腕。
天師道真氣從指尖灌進去。
那人渾身一震,像被電擊了一樣,整條手臂麻了。方辰趁機擰腕、轉腰、送肩——一套連招在一點二秒內完成,把那人掄起來砸向衝過來的第三個人。
兩具身體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砰"聲。
三秒。放倒三個。
但第四個人、第五個人和那個暗勁初期的保鏢同時動了。
方辰的神瞳捕捉到暗勁初期那人的移動軌跡——他的腳步很特別,左腳尖先落地,然後才是腳跟,重心始終保持在身體的中軸線上。這意味著他隨時能往任何方向變向。
不好對付。
方辰從褲兜裏抽出手,銅錢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真氣注入銅錢,那枚普通的乾隆通寶突然振了一下——像活過來一樣。
暗勁初期的保鏢到了。
他的拳快。非常快。方辰的神瞳看到他出拳的軌跡在視野裏拉出一條淡金色的線,那是內勁外溢的表現——暗勁初期能做到讓內勁離開身體三寸,形成類似"氣刃"的效果。
方辰用銅錢去擋。
“叮!”
銅錢和拳頭撞在一起,發出金屬相擊的聲音。方辰的虎口一麻,真氣差點斷了——這人的力量比他預計的大,至少暗勁初期的巔峰,說不定摸到中期的門檻了。
他被震退了三步,後背撞上聚寶齋的後牆。
碎玻璃割破了他的後頸,血順著脊椎往下淌,溫熱黏膩。
剩下三個還能站著的明勁巔峰從三個方向圍上來。
方辰吐掉嘴裏的一口血沫。
他剛才被震退的時候咬到了舌頭。
疼。但疼是好信號,說明身體還在正常運轉。
他深吸一口氣,把真氣提到極限。神瞳的視野變亮了——不是外麵的光變了,是他的感知被真氣催動到了極限,周圍的一切都"慢"了下來。
六個人,現在還能戰鬥的是:一個暗勁初期,三個明勁巔峰。放倒的三個在短時間內爬不起來——肋骨斷了的人,呼吸都疼。
方辰把銅錢往天上拋。
暗勁初期的保鏢抬頭看了一眼——就這麼一瞬間的分神。
方辰動了。
他沒去管那個暗勁初期。他衝向離他最近的明勁巔峰,因為明勁巔峰更好解決。速戰速決,先削弱人數優勢。
一肘。一膝。一腳。
三下。那個明勁巔峰栽倒了。
第二個明勁巔峰揮拳打來。方辰矮身,拳頭從頭頂過去,他順勢一個掃腿。
對方跳起來躲,但在空中的人沒有著力點,方辰等的就是這個——他起身,一掌拍在對方後腰。
“啊——”
慘叫。那人落地後爬了兩下,爬不起來了。腰椎沒事,但骶骨肯定裂了。
第三個明勁巔峰見狀轉身就跑。
方辰沒追。他沒力氣追了。真氣消耗過半,右臂在發抖——剛才用銅錢硬接暗勁初期的那一拳,震傷了臂骨內側的筋膜。
他轉過身,麵對最後一個人。
那個暗勁初期的保鏢終於把銅錢撿起來,捏在手裏看了看。
"天師道真氣。"他抬起頭,眼神變了,“你果然是——”
方辰沒讓他把話說完。
他衝過去了。明知打不過,還是要衝。青鬆子教過他:麵對強敵,等就是死,先手才有活路。
他的拳打出去了。
保鏢抬手擋。暗勁的質量差距在這裏體現出來——方辰的拳被擋住的瞬間,對方的內勁像水一樣滲過來,震得他半邊身體發麻。
但方辰的左手同時到了。
食指和中指並攏,點在前者的胸口。
這不是古武的招式。這是天師道的指法——“天眼指”,用指尖把真氣凝成針,刺入對方的膻中穴。
暗勁初期的高手反應極快,他在被點中的瞬間往後仰身,讓這一指偏了兩寸——從膻中偏到了乳根。
真氣針紮進肌肉,那人悶哼一聲,臉色白了。
但下一秒,他的右手就掐住了方辰的脖子。
“夠了。”
他的聲音很冷。方辰被他提著脖子按在牆上,兩腳離地,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神瞳還能用。視野裏能看到這人的內勁正在快速恢複——天眼指造成的傷害不致命,隻是暫時阻斷了真氣運行,幾分鐘就緩過來了。
方辰的指甲摳進了牆縫裏。
他不想死在古玩街的暗巷裏。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跑的,是走的。很慢,很穩,像在自家院子裏散步一樣。
那個暗勁初期的保鏢鬆了手。
不隻是他。巷子裏所有還站著的人都退到了牆邊,像被什麼東西壓得抬不起頭。
方辰摔在地上,膝蓋著地,咳出一大口血。他抬頭往巷口看。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那裏。
五十歲上下,穿灰色的夾克,手裏拎著個塑料袋——裏麵是鹵味和兩瓶二鍋頭。他看起來就像個剛從超市出來的普通中年人,頭發有點亂,鞋上沾著泥。
但方辰的神瞳在尖叫。
這個人的身體周圍,光暈濃得像霧一樣。不是淡金色,是深金色,而且在脈動——和有節奏的呼吸同步,一脹一縮。
這是化勁。
不對,可能更高。
秦山河往巷子裏走了三步。
六名保鏢同時低頭。那個暗勁初期的保鏢彎下了腰,腰彎到九十度,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秦山河沒看他們。他看著地上半跪半趴的方辰。
“方辰。”
他叫這個名字的方式很奇怪,像在確認一件等了很久的事情。
“你是不是青鬆子的徒弟?”
方辰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他的嗓子眼裏全是血腥味,說話像吞玻璃渣。
“是。”
一個字。咬著牙說出來的。
秦山河點了點頭。表情不像憤怒,也不像高興——像終於確認了一件懷疑了很久的事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這麼一步。然後他抬了一下手,動作比趕蚊子還隨意。
方辰的世界塌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塌"了——他體內的真氣在那個瞬間被一股遠遠超過他理解範圍的力量直接壓散了。經脈裏的真氣像受驚的魚群一樣四處亂竄,有幾條岔進了不該進的脈絡裏,疼得他眼前發黑。
然後他的膝蓋撞上了青石板。
兩塊膝蓋骨同時碎裂的感覺他清晰地感覺到了——不是"哢嚓"一聲,而是一種持續的、從膝蓋往全身輻射的鈍痛,像有人把兩根鐵釘從膝蓋眼釘進去,一直釘到大腿根。
他的雙手撐在地上,手指在石板縫裏摳出了白印子。
“二十年了。”
秦山河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方辰的耳朵裏。
“青鬆子那老東西終於死了。該輪到你徒弟還債了。”
他頓了一下。
“你身上那半張地圖,我原本可以今天就拿走。”
方辰的瞳孔猛地縮了。
“但我不要今天的。我要你自己交出來——在你最不想交的時候。”
秦山河轉身,拎起裝鹵味的塑料袋,往巷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給你三天。三天之後,我親自去取。”
腳步聲遠了。
巷子裏隻剩下方辰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古玩街隱約的叫賣聲。
他跪在青石板上,膝蓋下麵慢慢滲出了血。
那半張地圖貼在貼身口袋裏,被汗浸透了。
方辰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