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當晚。
我走進那家中式茶館。
崔建華坐在小葉紫檀的圈椅上。
他老了,胖了,穿著一身中山裝。
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張臉,那道眉骨,和我看了三十年的那張老照片,一模一樣。
“崔教授。”
我在他麵前坐下。
他喝了一口茶,抬眼。
“蘇律師,我調查過你,一個從大山裏走出來的孩子,年輕有為啊。”
語氣不急不緩,是被權勢養出來的從容。
“我也是從大山裏出來的,知道這一路不容易。”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麵前,“不管你有什麼顧慮,我很自信,屹銘絕對在你用人的標準之內,隻要你鬆口,我保證,你在這個圈子裏,一定可以走的更遠。”
他說著,笑著掃了我一眼。
“你還年輕,最缺的就是機會。”
目光很輕,很隨意。
帶著上位者的虛偽。
沒有停頓。沒有遲疑。
哪怕所有人都說,我和外婆有六分相似。
可他沒認出來。
甚至,他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我。
“崔教授。”
我平靜地看著他。
“您也是從大山裏走出來的。我很好奇——”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您這一路爬上來,踩過多少人?”
崔建華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剛才臉上虛偽的笑,不見了。
他把茶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說吧,你到底圖什麼?”
圖什麼?
我在心裏把這三個字過了一遍。
嘴角冷冷的勾起來。
我圖五十年前,他把大著肚子的外婆扔在大山裏。
偷了她的名字,偷了她的返城名額,帶著另一個女人雙宿雙飛。
外婆被釘在“破鞋”這兩個字上,困在大山裏,一輩子。
我媽生下來就被人叫“野種”。
學校不許她進教室,說她媽不幹淨,她也臟。
她蹲在教室外麵聽了兩年,被老師攆走了。
她沒學上,十三歲就開始給人縫衣裳,手指被針紮得密密麻麻全是血眼。
兩代人。兩雙爛手。
供我走出大山,考上政法學校,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我死死地盯著他的臉。
“崔教授,我隻圖一個公道。”
“我進來之前,已經把公示名單發出去了,不是崔屹銘。”
茶館裏安靜了。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隔著五十年的爛賬。
他臉色陰沉著,發出一聲冷哼。
“年輕人,你太不識抬舉了。”
他手指在茶桌上點了點。
“我今天見你,是想給你一個麵子,但你自己把路走窄了,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站起身,扣上中山裝最下麵那顆扣子。
“攔我孫子的路,你還太嫩了些。”
他轉身走了。
我坐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茶館門口。
手裏那杯茶,一口沒喝。
涼透了。
當晚。
律所首頁掛出一條緊急聲明:
原合夥人、麵試官蘇霄惡意阻撓正常招聘,有損教育公平,已被開除。
沒有調查。沒有視頻。
隻有幹巴巴的幾行字,和一張我的照片。
但評論區卻像開了閘。
輿論,像洪水一般湧來,對我發出審判:
【這麼年輕就當合夥人,怕是走後門的吧?說不定還是靠女人上位的那種......】
【這回他算是踢到鋼板了!】
【就業公平就是被這種人毀的!不知道多少人的前途葬送在他手上!】
我一條一條地看。沒吭聲。
手機也在響。
謾罵消息沒完沒了。
其中有兩條,是崔屹銘發來的。
【蘇霄,失去一切的滋味怎麼樣?是不是腸子都悔青了?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算什麼東西,還想和我鬥!】
【明天,至遠律所會為我正式舉辦一場公開發布會,我會正大光明的走進這個圈子,而你,以後在這個行業,一口飯都別想再吃上。】
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我媽坐在旁邊,背過身去。
她的肩膀在抖。
那雙縫了半輩子衣裳的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霄霄......”
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要不......咱算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
這雙把我送出大山的手。
密密麻麻全是針眼。
粗得不像一個女人的手。
我握了很久。
“媽,做錯事的,不是我們。”
“這筆爛帳,他們欠了五十年,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