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臨淵的家長?這裏是市中心醫院,您兒子昨天的住院費還有三百二十塊尾款沒結。”
出院那天,催款電話打到了爸爸手機上。
我知道,因為晚上回到出租屋,爸爸的電話就來了。
“臨淵,醫院打電話說還欠著錢?你住院怎麼不跟家裏說?”
“跟媽說了。”
“她......她沒跟我提。”
他的語氣裏有一秒鐘的停頓,那個停頓不是內疚,是意外。
意外的不是兒子住院,是媽媽居然沒跟他說。
但這個意外也隻持續了一秒。
“行,那個錢你先墊上,我轉給你。”
“加上藥費一共四百四。”
“行。”
他掛了電話。
我等了一個小時,轉賬沒來。
等到睡前,還是沒來。
第二天早上我醒過來看手機,有一條爸爸淩晨發的消息。
不是轉賬。
是一條轉發鏈接,一個汽車改裝論壇的帖子。
他發到了家庭群裏。
配文:知寧,這個你看看,等你考了駕照咱爺倆改一輛。
下麵妹妹回了一串“6666”。
媽媽發了一個太陽的表情。
四百四十塊錢,他忘了。
但他記得淩晨給妹妹轉汽車帖子。
我沒有在群裏追問,退出聊天界麵,打開外賣軟件。
餘額還剩一千八。
昨天醫院墊付了四百四,加上這個月的房租六百,還沒交。
周德全說不急,但不急不代表不用交。
一千八減掉六百房租,還剩一千二。
一千二要撐到去海城。
如果去海城的話。
我打開招生簡章又看了一遍錄取線,用自己的分數比了比。
全省第三,分數夠任何一所學校。
但我誰都沒有告訴。
下午出去買藥的路上,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
“喂,是紀臨淵嗎?我是你大姑。”
大姑紀美珍,爸爸的親姐姐,在老家開了一家裝修公司,朋友圈每天發三條心靈雞湯。
每年過年見一次麵,每次見麵她都要把我和妹妹拉到一起比較一番。
“大姑好。”
“臨淵啊,你媽跟我說你高考考完了?考得怎麼樣?”
終於有人主動問了。
雖然這個人是大姑,雖然她問的目的大概率不是關心。
“還行。”
“什麼叫還行?你妹妹說你連分數都不願意告訴家裏人,搞得神神秘秘的。”
妹妹說的。
她那天在醫院連頭都沒抬過幾次,回去居然記得跟家裏人說我不肯報分數。
不是關心,是當笑料講。
“沒什麼不願意的,就是還在等排名。”
“等什麼排名?人家考得好的孩子早就報喜了。你看你表哥家兒子,一出分就給全家打電話。”
表哥家的兒子考了個二本,全家當一本慶祝。
我全省第三,連問的人都湊不齊。
“大姑,我先忙。”
“哎等等,還有個事。你暑假有沒有空?你大姑這邊裝修公司缺人手,來幫忙做做文案,一天給你八十。”
一天八十,一個月兩千四。
比去年暑假打工賺得多。
但海城的機票錢還沒著落。
“我考慮一下。”
“別考慮了,你媽都答應了,說你反正暑假也沒事。”
我媽答應了。
她都沒問過我。
甚至不知道我還在不在醫院,就替我安排了暑假。
“大姑,我再想想。”
“行,你想好了跟你媽說。”
掛了電話,到了藥房。
喘特靈,一百二一盒。
我從錢包裏數出六張二十塊,遞過去。
藥劑師找了我一堆零錢,我塞進口袋。
走出藥房的時候,看到斜對麵的旅行社門口掛著暑期特價的海報。
寧安飛海城,學生票三百八。
三百八。
我站在馬路邊算了一筆賬。
一千二減掉三百八的機票,還剩八百二。
八百二要交房租和生活費。
不夠。
除非不交房租直接走。
但周德全對我好,我不想欠他。
回到出租屋,周德全正好在隔壁收拾另一間空房。
他探頭看了我一眼:“回來了?臉色好點了沒?”
“好多了,周叔,這個月房租我這兩天給你。”
“不急不急,你剛出院。”
他擦著窗戶,忽然問了一句:
“你家裏人來看你了?”
“來了。”
“哦。”他頓了頓,“來了就好。”
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不說。
這種不說比說更讓人難受。
因為連一個外人都看得出來的事情,我的家人看不出來。
或者看出來了,但覺得不值得改。
晚上爸爸終於轉了錢。
不是四百四,是三百。
附了一句話:先轉這麼多,剩下的等我發了工資。
三百。
連墊付的住院費都沒補齊。
但給妹妹買運動鞋,一雙一千五,當天轉。
我把三百塊收了,沒有回複。
打開電腦,開始填海城外國語大學的誌願表。
第一誌願:翻譯專業。
填到家庭信息那一欄,我停了很久。
家庭年收入、父母職業、聯係方式。
全填了,沒什麼可隱瞞的。
但填完之後我加了一行備注。
通知書請寄至以下地址。
寫的是出租屋的地址。
不是家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