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川,你姑家的靈軒要來家裏住一陣子,你房間讓出來,跟且安擠一擠。”
周六早上,媽媽在門口換鞋的時候隨口說了這麼一句。
我正在吃早飯,手裏的筷子停了。
“為什麼是我的房間?”
“你房間朝南,采光好,靈軒身體不好需要曬太陽。”
“妹妹的房間也朝南。”
媽媽係鞋帶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絲不耐煩:
“你姐一個女孩子,靈軒是男生,合適嗎?”
“那讓他跟且安住。”
“且安每天晚上要在房間裏壓腿練功,空間不夠。”
“你那屋就你一張桌子一張床,最寬敞。”
所有的理由都替別人安排好了。
妹妹是女生不合適,弟弟要練功不方便。
隻有我,什麼都可以讓,什麼都不需要被考慮。
“住多久?”
“半個月吧,他暑假補課在咱家這邊。”
半個月。
我的房間、我的書桌、我的私人空間,半個月。
而我被塞進弟弟十二平米的小房間裏擠一張一米二的床。
“好。”
我沒有再爭了。
因為經驗告訴我,爭也沒有用。
表哥沈靈軒來的那天下午,拎著兩隻大箱子,笑盈盈地進了門。
“姑姑好,姑父好。”
“靈軒來了!快坐快坐。”媽媽熱情得像接待貴客。
沈靈軒把箱子推進我的房間,他環顧了一圈,皺了皺眉。
“姑姑,這個書架能挪一下嗎?我要放我的遊戲主機。”
“行行行,時川,你把你的書架搬出來。”
我的書架。
上麵有我三年來所有的筆記本、參考書、獲獎證書。
我搬了整整一個小時,全部堆在了弟弟房間的角落裏。
那天晚上我躺在弟弟房間的地板上。
床太窄睡不下兩個人,弟弟說他睡覺會踢人。
“哥,你要不睡床上?我打地鋪。”
沈且安趴在床邊看我。
“不用,地上涼快。”
他“哦”了一聲,縮回被子裏。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哥,靈軒哥人挺好的,你別不開心。”
我不開心的從來不是靈軒。
是這個家裏,我永遠是那個被要求讓步的人。
第三天,我回來拿複習資料,推門進去,看到靈軒在翻我的筆記本。
“這些是你的?”他翻著我的數學建模筆記,“寫得好整齊。”
“嗯,麻煩放回去。”
“我隨便看看嘛,表弟你這麼小氣?”
他笑著把筆記本扔回桌上。
我掃了一眼,我那本藍色封麵的競賽筆記不見了。
“桌上還有一本藍色的,在哪?”
“我沒動啊。”靈軒攤手,“本來就沒看到。”
我找了十分鐘,最後在垃圾桶裏找到的。
藍色封麵被撕掉了一半,裏麵的幾頁被咖啡潑了,字跡模糊得看不清。
是我從高一就開始整理的建模思路,三年了,獨一份。
“靈軒,這個......”
“哎呀,可能是我倒咖啡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語氣輕描淡寫。
“你重新寫一份唄。”
三年。
重新寫一份。
我拿著那本濕透的筆記站在門口,手在發抖。
不是憤怒。
是疲憊。
一種反複的、持續的、永遠不會有人替我說話的疲憊。
我把筆記帶到弟弟房間,用吹風機一頁一頁地吹幹。
有些字糊了,我用鉛筆在旁邊重新補上。
補到淩晨一點。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靈軒坐在我原來的位置上,跟媽媽有說有笑。
“姑姑,你做的粥太好喝了,我媽從來不煮粥。”
“喜歡就多喝點,明天姑姑給你換花樣。”
妹妹在旁邊打遊戲,弟弟在壓腿。
沒有人知道我昨晚做了什麼。
也沒有人問我為什麼黑眼圈那麼重。
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不需要再“最後一次”了。
不需要再等一個他們看見我的機會。
因為不是他們還沒來得及看見。
是他們的目光裏,根本沒有留給我的位置。
從一開始就沒有。
這兩天我做了幾件事。
第一件,悄悄把所有證件從家裏轉移到了學校的儲物櫃。
第二件,把銀行卡綁定的手機號換成了我新辦的號碼。
第三件,往青城理工大學提交了自主招生的全部材料。
係統顯示已受理。
半個月後會出結果。
而半個月後,我已經不打算在這裏了。
淩晨兩點,所有人都睡了。
我從弟弟房間的角落裏抽出藏在書堆最底下的行李箱。
很輕。我沒有太多東西需要帶走。
證件、換洗衣服、那本被咖啡泡過又吹幹的筆記。
還有一張車票,明天早上六點的高鐵,終點站青城。
然後我走到客廳,把家門鑰匙放在了鞋櫃上。
手機裏,那個家庭群的消息還停留在昨晚媽媽發的“明天誰順路買一箱牛奶”。
我退出了群聊。
注銷了手機號。
屏幕黑了。
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我拎著行李箱,打開門,輕輕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