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外公是個騙子。
他騙走外嬤的真心,騙走外嬤的嫁妝,下南洋和富家女白玉嬋組建了另一個家。
他怕外嬤找他,就讓白玉嬋模仿他的筆跡寫情書。
外嬤不會寫字,每次都是阿娘幫她寫回信。
可外嬤不知道,那些回信卻被外公和白玉嬋拿去南洋太太圈當笑話傳閱。
“家裏的雞下了五個蛋,我給你留著醃鹹蛋”,這些思念被貴婦們捏在手裏,尖聲笑著丟進火盆。
外嬤得知真相後,捧著那堆假情書投了河。
二十年後,阿娘自學成了泰國licensed律師,把一紙訴狀遞進泰國法院——重婚、非法侵占財產、人格侮辱。
外公花重金擺平了法官。
阿娘敗訴,被驅逐出境,含恨而終。
三十年後,我坐在外交部副部長辦公室裏。
對麵坐著一個女孩,精致,從容,來替她家族的企業簽一份中泰貿易合作協議。
我翻開協議最後一頁,上麵寫著她的家庭背景:爺爺是陳氏集團董事長陳懷遠——那是我外公的名字。
這份協議一旦簽署,她家族壟斷的橡膠、水果、礦產將對華出口享受零關稅、綠色通道,每年利潤至少翻十倍。
我把協議合上。
“不同意。”
“告訴你爺爺,他當年在泰國的案子,我阿娘沒打完,我會接著打。這份協議,等他洗幹淨案底再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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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陳安妮的笑凝在臉上,“顧部長,麻煩您再說一遍。”
我把協議推回去:“背景調查不合格,駁回。”
她站起來:“這份協議走了八個月,商務部、駐泰使館全蓋章,您一句‘不合格’就全否了?”
“審批權在我手裏,我說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她笑了:“我爺爺陳懷遠是泰國僑聯終身榮譽主席。您否掉這份協議,否的是中泰經貿合作。”
她把手機晃了晃:“推動人是外交部劉副部長。他的電話我現在就可以打。”
“你打。”
她撥了出去:“劉叔,協議被顧寧駁回了......好,我等您。”掛了電話,她臉上掛笑:“劉副部長會親自跟您溝通。”
“那你可以走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您駁回這份協議,到底是公事還是私事?”
“都是。”
她冷笑:“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門關上。辦公電話響了。“顧寧,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是劉副部長。
我鎖好協議。
阿娘當年也走過很長的路,走了二十年。
劉副部長辦公室。陳安妮衝我笑。他臉色不好看。
“顧寧,中泰海關協議你駁回了?”
“是。”
“理由?”
“合作方背景調查不合格。陳懷遠正在接受國際刑警調查。”
陳安妮茶杯頓在半空,聲音尖起來:“這不可能——”
“國際刑警的調查結果不是你說沒有就沒有的。”
她臉白了:“劉叔——”劉副部長抬手:“顧寧,你確定?”
“確定。”
“好,你先回去,這件事我再了解一下。”
我走到門口。身後追過來:“顧寧,你會後悔的。”
我沒回頭:“告訴你爺爺,這句話,三十年前我阿娘也聽過,從不後悔。”
第二天一早,我的郵箱裏多了三封郵件。
第一封,商務部亞洲司請盡快審批。
第二封,駐泰大使館說駁回可能影響雙邊關係。
第三封沒有署名,隻有一行字:顧部長,做人留一線。
上午開例會。對麵老周欲言又止。
父親來了電話。我按掉,他又打。小林遞紙條:您父親說有急事。
我走出會議室接了。
“爸。”
“寧寧,你是不是把陳家的協議否了?陳安妮找到家裏來了。她說查了你的檔案,知道你阿娘當年在泰國打過官司,說是誤會,她爺爺願意補償。”
補償。我笑了一下。
“爸,你信嗎?”
他聲音啞了:“我不是信她,我是怕你跟你阿娘一樣。”
走廊很靜。
阿娘死的時候我六歲。
她從泰國被遣返,落地時已經燒了三天。
最後清醒的幾分鐘,她抓著我的手說的不是遺言,是一個地址——曼穀,素坤逸路,陳氏大宅。
她說,寧寧,阿娘沒打完的官司,你記著。
我記了三十年。
“爸,你讓她別再來找你。我心裏有數。”
掛了電話,回到會議室。老周走過來壓低聲音:“劉副部長上午跟部長通了電話,讓你重新考慮。”
“老周,你覺得呢?”
他歎了口氣:“對麵不是一般人。陳氏集團在東南亞的能量你清楚。”
“正因為清楚,我才不能讓這份協議過。”
他搖搖頭:“你跟你阿娘一樣倔。”
阿娘看到我這麼倔,一定會很開心的。
阿娘的忌日是下周一,今年可能回不去了。
但是我給您準備了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