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後車間不要出現這種懶散風氣。”
實習生HR說完,拿起我的搪瓷茶缸,丟進垃圾桶。
“返聘老員工,更要以身作則。”
茶水灑了一地。
車間裏沒人敢說話。
我看著那個用了十五年的茶缸,慢慢站起來。
她遞來一張表:
“簽字吧,今天辦離職。”
我問:
“現在?”
她說:
“越快越好。”
我點頭簽了。
簽完,手機正好響起。
是總工程師。
“許姐,三號線色差又壓不住了,客戶已經到廠門口了,你在哪?”
我看了眼HR。
“剛被優化。”
1
電話那頭,總工程師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優化?誰優化的你?!”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一隻做著精致美甲的手伸了過來,直接按斷了我的電話。
是林娜。
那個剛來廠裏不到一個月,連車間機器型號都認不全的實習生HR。
她嫌棄地甩了甩手,翻了個白眼。
“少拿總工來壓我。”
“公司現在實行降本增效,清理冗餘人員是廠長親自批的條子。”
她指了指桌上的離職表。
“蘇許,你在廠裏倚老賣老這麼多年,也該知足了。”
“趕緊收拾東西走人,別耽誤大家幹活。”
我沒理她。
低頭看向那個被她扔進垃圾桶的搪瓷茶缸。
那是我十五年前進廠時,老廠長親手發給我的。
上麵還印著“技術標兵”四個已經掉漆的紅字。
我彎腰,把茶缸從垃圾桶裏撿了出來。
林娜嫌惡地捂住鼻子,往後退了一大步。
“真惡心。”
“什麼年代了,還用這種破爛,難怪你的技術也跟不上時代。”
我抽了張紙巾,一點點擦幹茶缸上的臟水。
轉頭,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李建國。
他是車間主任。
也是我手把手帶了十年的徒弟。
從他進廠連扳手都拿不穩,到如今能獨當一麵,我傾注了全部心血。
“建國。”
我平靜地看著他。
“這也是你的意思?”
李建國避開我的眼神,尷尬地搓了搓手。
“師傅,您別怪我。”
“現在廠裏推行年輕化管理,您這個高級技術顧問的津貼,確實太高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透出一絲理所當然。
“再說了,您會的那些東西,這十年我也學得差不多了。”
“現在都是自動化操作,您那套老經驗,早就過時了。”
我看著他這張熟悉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原來如此。
林娜一個實習生,哪有膽子直接跑到車間來開除我。
是李建國。
他想吞掉我的高級津貼,想徹底把控車間的技術話語權。
所以他和林娜一拍即合,合夥演了今天這出戲。
我把擦幹淨的茶缸放進帆布包裏。
“學得差不多了?”
我冷笑一聲。
“建國,師傅今天再教你一課。”
“機器是死的,但環境是活的。”
“你以為你記住了幾個死參數,就能玩轉三號線了?”
李建國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心虛。
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腰板。
“師傅,您就別嚇唬我了。”
“我都按您的流程固化到電腦裏了,能出什麼錯?”
林娜在一旁不耐煩地敲桌子。
“行了行了,少在這裏危言聳聽。”
“不就是想多要點補償金嗎?”
“告訴你,你這種返聘人員,沒有N+1,今天必須走!”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醜態,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拿起筆,在離職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清晰,力透紙背。
“行。”
“我走。”
我把表拍在林娜胸前。
“不過你們記住。”
“這張字簽下去,以後這車間裏天塌下來,都跟我蘇許無關。”
2
我轉身走向更衣室,開始收拾自己的個人物品。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幾套舊工服,一把用了多年的遊標卡尺,還有幾個記事本。
車間裏的工人們都在遠處偷偷看著我。
沒人敢上前說話。
李建國現在是車間主任,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他的黴頭。
人走茶涼,我懂。
我把東西裝進帆布包,拉上拉鏈。
剛走到車間大門口。
“站住!”
林娜尖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踩著高跟鞋,帶著兩個保安,氣勢洶洶地攔住了我的去路。
李建國緊跟在她身後。
“蘇許,公司有規定。”
林娜揚起下巴,用鼻孔看著我。
“離職員工出門前,必須開包檢查。”
“防止有人順手牽羊,帶走公司的機密文件和貴重財物。”
我皺起眉頭。
“我包裏隻有我自己的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林娜冷笑,“是不是私人物品,你說了不算。”
她衝兩個保安使了個眼色。
“給我搜!”
兩個保安有些猶豫。
畢竟我在廠裏幹了十五年,他們平時都得恭恭敬敬叫我一聲許姐。
“怎麼?我的話不管用了?”
林娜厲聲嗬斥。
“廠長可是把人事權都交給我了,你們想不想幹了!”
保安無奈,隻能硬著頭皮走上來。
“許姐,得罪了。”
他們拉開我的帆布包,把裏麵的東西一股腦倒在了旁邊的檢驗台上。
工服、茶缸、卡尺散落一地。
還有三本黑色的舊筆記本。
李建國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像餓狼撲食一樣衝過去,一把抓起那三本筆記本。
死死抱在懷裏。
“師傅,這東西你不能帶走!”
我眼神一冷。
“李建國,那是我的工作日記。”
“裏麵是我自己總結的經驗和算法,不是公司的資產。”
“什麼你的經驗?”林娜在一旁陰陽怪氣地插嘴。
“你拿公司的工資,在上班時間寫的東西,就是職務產出!”
“哪怕你畫了個圈,那也是屬於公司的圈!”
她指著李建國懷裏的本子。
“建國,這本子裏記的是什麼?”
李建國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是三號線的核心調機參數!”
“有了這個,任何人都能把色差控製在完美範圍內!”
他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貪婪和防備。
“師傅,您口口聲聲說為了廠子好,結果臨走還要把廠子的命脈帶走。”
“您這心也太狠了吧?”
我看著他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
那三本筆記,確實是我十五年的心血。
裏麵記錄了不同季節、不同溫濕度下,三號線液壓泵和溫控係統的補償公式。
但我很清楚,沒有我腦子裏的前置條件,那幾組數字就是一堆廢紙。
甚至,是催命符。
我突然笑了。
笑得李建國心裏發毛。
“行。”
我退後一步,雙手插進兜裏。
“既然你覺得那是命脈,那你就好好留著。”
“千萬別弄丟了。”
我彎腰撿起我的茶缸和工服,重新塞進包裏。
“林HR,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林娜得意地揮揮手。
“滾吧。”
“以後別再踏進我們廠區一步。”
我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車間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