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婚書是三日後送來的。
來的不是謝臨舟。
是謝老夫人身邊的周嬤嬤。
她進門時,臉上還帶著客氣笑意。坐下後,茶隻沾了沾唇,便把一封紅帖推到父親麵前。
父親展開看了一眼,臉色當即沉了。
母親坐在旁邊,手裏的佛珠停住。
我站在屏風後,聽見周嬤嬤壓低聲音:“老夫人說,兩家多年情分,不願把話說得難聽。隻是沈大小姐閨訓有虧,恐難擔謝家宗婦之責。這門親,還是罷了吧。”
閨訓有虧。
四個字砸下來,我耳邊嗡了一聲。
父親怒道:“謝家這是聽了什麼閑話?”
周嬤嬤沒有爭辯,隻從袖中取出幾頁紙。
“不是閑話,是貴府夫人親筆。”
母親猛地抬頭。
我從屏風後走出來。
那幾頁紙被擺在桌上。
紙張邊角發黃,墨跡熟悉,頁尾還有母親的私印。
其中一頁寫著:
“長女知蘅性狹,屢因小事傷幼妹,是我為母者失責。”
另一頁寫:
“長女知蘅不敬母訓,遇事多怨,恐日後難容夫家長輩。”
我看著那些字,手腳一點點涼下去。
這些不是外人編的。
是母親寫的。
每一筆我都認得。
母親伸手去拿紙,指尖微顫:“這些東西怎麼會在謝家?”
周嬤嬤看了她一眼,語氣仍舊客氣。
“夫人,謝家也不願信。可親母所書,又蓋了私印,老夫人實在不能不慎重。”
父親一掌拍在桌上。
茶盞跳了一下。
“誰拿出去的?”
沒有人答。
我的目光落在母親臉上。
她臉色難看,卻沒有看我。
周嬤嬤把退婚書留下,很快告辭。
前廳門一關,父親立刻讓人封了院門,不許下人亂傳。
他看向我,眉頭皺得死緊:“你先回屋。”
我站著沒動。
“爹,那些紙是從祠堂出去的。”
“我讓你回屋。”
他的聲音壓著火。
母親終於開口:“知蘅,事情還沒查清楚,你先別鬧。”
別鬧。
我手指掐進袖中。
我的婚事被退了。
我的名字被寫在一頁頁罪狀上,送到未來婆家。
可他們先怕我鬧。
我轉身往外走。
剛到廊下,就聽見兩個丫鬟在角門處低聲議論。
“謝家也沒把話說死,聽說還問了二小姐的生辰八字。”
“真的假的?”
“我親眼看見周嬤嬤身邊的人去了二小姐院裏。”
我扶住廊柱。
木頭冰涼,掌心貼上去,才沒讓自己當場倒下。
謝家退了我。
又問了沈雲芷。
傍晚時,我去了她院裏。
屋裏掛著一件半收起來的嫁衣。
還是我的那件。
沈雲芷坐在妝台前,手裏拿著一張問名帖。見我進來,她慌了一下,急忙把帖子往袖中藏。
藏得太慢。
我已經看見謝家的印。
她咬著唇,眼淚很快湧上來。
“阿姐,我沒想搶你的婚事。是謝家覺得你不合適,才問到我這裏。”
我看著她。
“那些懺悔書,是你送出去的?”
她指尖攥緊問名帖,聲音發抖:“阿姐怎麼能這樣想我?”
我沒應。
沈雲芷低頭哭起來。
“娘都寫了那麼多頁,謝家會怕,也是人之常情。阿姐,你若真的沒錯,娘為什麼要寫?”
這句話比退婚書更冷。
因為我竟然一時答不上來。
是啊。
母親為什麼要寫?
她每一頁都說自己教女無方。
可每一頁都寫著我有錯。
沈雲芷抬頭看我,眼睛紅紅的:“阿姐,謝家要的是能持家的宗婦,不是讓長輩天天憂心的人。”
我忽然覺得這屋裏的香太濃。
熏得人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