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風輕輕掃過院子,廊下燈火搖搖晃晃,把周遭襯得安安靜靜的,隻剩樹葉沙沙輕響。
明恒看著自家妹妹,心裏那股驚詫的勁頭還沒徹底散去。
明珠一臉的篤定和驕傲,叫他心底便也有了幾分踏實。
他這下才算真真切切意識到,妹妹在山裏待的這十五年,根本不是隻會念經靜心那麼簡單,是真真切切學了一身厲害的道醫本事。
念頭一轉,他就想起了沈括。
當初他們一起離京啟程去接明珠,去的路上沈括就已經挺倒黴的了。
那會兒所有人都隻當沈括是天生運氣背。
再加上沈括這人大咧咧的,什麼也不放在心上,他不抱怨,旁人也就笑笑了之,倒也沒多想什麼。
後來沈括和他一起去見明珠,明珠第一眼就看出不對勁,非常直接的說他身上纏了臟東西,是種會吸人福氣、敗人氣運的煞氣。
那時候明恒壓根沒當回事,隻覺得是明珠還是個小孩子聽多了山野小故事,動不動就愛扯些神神鬼鬼的話。
當著沈括的麵,他還特意低聲訓了明珠幾句,讓她別亂說話、少講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免得讓人笑話。
可這一路走下來,沈括的倒黴程度簡直離譜。
小到丟東西、摔下馬,大到遇上落石。
那車隊那麼多人,也有眾多護衛,山上滾落下一個石頭,誰也砸不到,偏就照著沈括去了。
也是沈括身手好,躲過去了。
不然就該被那石頭給開了瓢了。.
還有他注意到沈括在回來的路上一共五天的時間,他就換了四雙鞋子......雖然問他怎麼回事,他不肯說,但是一定是有什麼原因的。
各種糟心事一樁接一樁,離譜得根本不是一句“運氣不好”能糊弄過去的。
若是放在半日之前,明恒還會自我安慰都是巧合。
但現在親眼見識過明珠的真本事,知道她能看人疾病、辨人虛實、察人氣氣場,他心裏那點固執的想法,徹底動搖了。
明恒看著她,語氣放軟了不少,帶著點試探,還有點淡淡的愧疚:“當初在道觀,你說沈括不是單純運氣差,是身上有問題......那會兒我還訓了你,不讓你亂講,現在想想,你當時說的是真的?”
這會兒四下無人,又是在自家王府裏,完全沒什麼好避諱的。
加上剛才診脈過後,明恒已經徹底信了她的本事,明珠也懶得再藏著掖著。
畢竟以後自己想要治病救人,多半還是要出手的,有的時候明恒幫忙兜著也是一件好事。
今日她搶在蘇輕語入京之前將明恒的頑疾給拔除,與明恒也沒有了前一世的隔閡與嫌隙,蘇輕語即便是來了,也難再有插手挑撥他們兄妹關係的機會了。
而拉攏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將自己的底牌亮給他。
她需要明恒全心的信任。
她很幹脆地點頭,語氣平平淡淡,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樣子:“嗯,我沒亂講。沈括身上確實纏了煞氣,專門吞人的氣運,而且這東西還會越長越凶,慢慢波及身邊的人。”
換做以前,明恒聽見這種話,鐵定覺得是無稽之談。
可現在回頭捋一遍全程,從道觀初見,到一路上接連不斷的怪事,所有巧合堆在一起,細想之下隻覺頭皮發麻,心裏已經信了七八分。
難怪沈括這幾天倒黴得沒完沒了,簡直像是被厄運纏死了一樣。
明恒眉頭微微皺起,追問了一句:“那今天街上那匹馬突然受驚發瘋,也是這煞氣搞的鬼?”
“對。”明珠應得幹脆,解釋得十分通俗易懂,“之前在道觀裏,山上氣場幹淨,壓得住煞氣,那煞氣也不夠強大。那時候就隻纏他自己,頂多讓他諸事不順,影響不到旁人。”
“但我們下山都五天了,沒了道觀的氣場壓製,這煞氣一天比一天重,早就開始往外擴散連累別人了。牲畜感知比人敏銳,馬受驚,就是被這股煞氣衝擾了靈性。”
明恒心裏微微一沉。
原來今天這場差點傷人的意外,根本不是偶然,是早就埋下的隱患。
他正暗自琢磨著,剛要開口問,他們一直都和沈括在一起為何沒有被波及。
明珠像是讀懂了他的心一樣,將眸光落在他腰間的香囊上。
這香囊是太後親手給他縫的,他常年貼身帶著,從沒離過身,隻是在路上明珠要看,便摘下來給明珠看了看。
沒等明恒反應過來,明珠就伸手將香囊輕輕取了下來。
明恒愣了一下,剛想問問她要做什麼,就見明珠指尖輕輕挑開香囊邊角,從一堆香料絮裏,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黃色護身符。
“哪裏來的?”明恒一驚,這香囊裏麵什麼時候有這個東西了?
符紙看著普通,帶著淡淡的木香,摸起來溫潤不燥,看著不起眼,捏在手中卻似乎能散發出安定人心的作用。
“我偷偷摸摸塞的啊。”明珠眨了眨眼睛說道。
明珠捏著符,抬眼朝他彎眸一笑:“你是不是一直納悶,沈括身上煞氣這麼重,天天倒黴招災,我們倆天天跟他待在一起,卻半點晦氣都沒沾?”
明恒還真就疑惑過這事,隻是才剛想問就被明珠給打斷了,此刻立刻看向她,等著她解釋。
“秘密就在這張符上。”明珠輕輕晃了晃手裏的護身符,語氣輕鬆,“當初在道觀我一早就看出來不對勁,提前備好了符。出山的第二天,我就借著看你香囊的機會悄悄塞進你香囊裏的。”
“這符能擋煞氣、避邪祟、穩住氣運。有它護著我們,不管沈括身上的煞氣怎麼鬧,我們自然安然無事。”
明恒盯著那張小符,心裏又驚又暖。
原來從最開始,妹妹就什麼都看明白了。
當初她好心說實話,還被自己武斷嗬斥、誤會瞎說,可她連半句都沒辯解,隻是安安靜靜做好防護,默默護著他一路平安。
她之所以偷偷摸摸的將符塞進自己的香囊而不告訴自己便是怕自己這擰脾氣一來,不肯接受。
想到這裏,明恒心裏一陣發酸,滿心滿眼的愧疚。
這一刻,他對明珠說的道法、煞氣、氣運這些東西,即便是再有一些抵觸,也是信了一些的。
感慨過後,明恒也收斂了心神,變回穩重的兄長模樣,認真叮囑道:“我現在知道你本事是真的,這些東西也都是真的。”
“但京城不比深山,皇城腳下規矩多、人心雜,最忌諱這些鬼神異聞。你在外頭千萬別說什麼煞氣、符紙、道法的話,一旦被人揪著做文章,很容易惹來麻煩。”
明珠乖乖點頭,笑得乖巧:“我知道的,哥。我在外頭從來不多嘴,分寸拿捏得好好的。”
見她懂事,明恒稍稍放心,沉吟道:“沈括這事不能拖著。煞氣越來越重,再放任下去,指不定還要出什麼亂子,連累更多人。”
“還有......”明珠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武昌侯府的人也會跟著倒黴的。”
隻是她沒將前世沈括和武昌侯府的結局告訴明恒,畢竟這一世她回來了,沈括跟武昌侯府便不會還有那樣不好的下場了。
“明天我讓人把他叫來王府,好好問問情況,你既然能看的出來,又能畫下這樣的護身符,應該是有辦法解決的吧。”
明恒看向了明珠。
明珠的唇角綻放出了明媚的笑意,“我就知道我哥哥最是聰慧了!這也猜的出來。”
晚風悠悠吹過,庭院燈火靜謐。
被妹妹這麼一誇,饒是明恒已經很穩重了,還是不由的臉上飛了一層淡淡的紅。
他笑罵道,“好了好了。別在這裏耍嘴皮子了!趕緊回去休息吧!趕了這麼多天路,也不怕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