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自學了十二年古玩鑒定,最大的愛好就是自己偷偷淘貨。
家裏的暗櫃被我塞了二百多件,對外從不提半個字。
我媽一直以為我就是個工資五千的普通打工人。
為了參加巴黎的古玩集會,我調休了半個月。
回來那天一開門,我媽正坐在一把黃花梨圈椅上看手機。
"兒子回來啦,你看媽這把椅子坐著是不是特有氣質?"
我問多少錢買的,我媽想了想:
"這個便宜,才三萬二,是大師直播間的新人福利價。"
我深吸一口氣,問我媽一共在那個直播間花了多少錢。
她翻出賬單,一共十三萬六。
我拿過我媽手機,點進大師主頁的最新視頻。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在鏡頭前,手裏舉著桃紋盤。
說這盤子是從海外私人藏家手裏重金回購的孤品。
我盯了三秒,笑了。
他這是孤品,那鎖在我地下室第七排第三層的恒溫櫃裏的是什麼?
我把手機還給我媽,算了下假期的時長:
"媽,明天那個直播間幾點開播?我也想挑兩件。"
......
我媽眼睛一亮。
“明早八點!我就說這東西能陶冶情操吧。”
她興衝衝地撫摸著那把三萬二的黃花梨圈椅,仿佛在摸什麼傳世國寶。
我盯著椅子腿上還沒完全砂平的現代機器車床痕跡,沒拆穿。
三萬二。
買了一堆連紅木都算不上的貼皮非洲酸枝。
我從小就不是個喜歡當場掀桌子的人。
如果有人把假貨賣到我媽頭上,我不會隻讓他退錢。
我會讓他連本帶利,把吃進去的連著胃酸一起吐出來。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
我媽連早飯都沒吃,準時端坐在沙發上,手機架在茶幾正中央。
屏幕亮起,一個穿著對襟唐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鏡頭裏。
背景是一整麵牆的博古架,打著暖黃色的頂燈,看著挺唬人。
“家人們,早上好。我是顧知鑒。”
男人的聲音低沉渾厚,是很端正的播音腔。
我端著咖啡坐在我媽旁邊,掃了一眼屏幕左上角的在線人數。
八千多人。
全是中老年頭像。
我媽熟練地在彈幕裏打字:
“顧大師早上好,今天有什麼漏可以撿?”
顧知鑒推了推金絲眼鏡,歎了口氣。
“王姐早上好。今天不談撿漏,今天顧某人心裏難受。”
他從旁邊拿出一個錦盒,動作極其輕柔地打開。
裏麵躺著一隻青花瓷碗。
“這是昨天夜裏,我連夜去鄉下一個老農家裏收回來的。大明成化年間的青花纏枝蓮紋碗。”
“老農生了重病,急需手術費。周圍那些無良古董商,竟然隻肯出五百塊!”
顧知鑒眼眶紅了。
“他們懂什麼叫國寶嗎?他們隻懂賺錢!”
“我當場給了老農十萬。不為別的,隻為了讓這件老祖宗留下的寶貝,能有個體麵的歸宿。”
我媽聽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顧大師太善良了,這種有格局的人現在太少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
“媽,既然他花了十萬,為什麼不自己留著?”
我媽瞪我一眼。
“你懂什麼,顧大師是在做文化傳承,他要把寶貝讓給有緣人。”
屏幕裏,顧知鑒果然開始走流程。
“這隻碗,市場價至少三十萬。但今天在直播間,我不為了賺錢。”
“我隻求一個懂它、愛它的家人。一口價,一萬八。就當是幫老農籌集後續的醫藥費了。”
彈幕瞬間沸騰。
“我要!”
“顧大師大義,給我留著!”
我媽也急了,手指在屏幕上瘋狂戳,想要搶購。
我按住她的手。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注冊了一個新號,進入直播間。
我打字:“顧大師,既然是大明成化的碗,為什麼碗底的青花發色有明顯的化學鈷料賊光?”
彈幕滾得太快,我這句話很快被淹沒。
但我直接充了一百塊,刷了一個醒目的喇叭。
這句話在屏幕正中央停留了足足五秒。
直播間安靜了一瞬。
顧知鑒臉上的悲憫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看著屏幕,隨後冷笑一聲。
“看來今天直播間,混進了一些不懂規矩的小鬼啊。”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對著鏡頭搖了搖頭。
“我經常說,古玩這一行,玩的是心境,是緣分。”
“有些人心裏全都是算計,看什麼都是假的。這種戾氣太重的人,是接不住天大福報的。”
他這番話,精準地踩中了中老年人的心理防線。
彈幕立刻開始圍攻我。
“哪裏來的小黑粉,滾出去!”
“顧大師的人品我們信得過,輪不到你在這指手畫腳。”
我媽在旁邊看著,眉頭皺得死緊。
“現在的年輕人真沒素質,自己不懂還在那裏亂叫,也就是顧大師脾氣好。”
我偏頭看她:“你怎麼知道他不懂?”
我媽理所當然地說:“大師都說了他戾氣重。古董是有靈性的,戾氣重的人連真假都分不清。”
我點點頭。
“大師說得對。”
我又刷了一個喇叭。
“顧大師格局大。既然是真品,敢不敢在鏡頭前拿紫光燈照一下釉麵?”
現代仿品的釉麵在紫光燈下通常會有熒光反應。
這是最基礎的物理常識。
顧知鑒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我顧知鑒玩了一輩子古董,我的眼睛就是最準的儀器。”
“你讓我用那種低級的機器去照我的寶貝?這是對文物的侮辱!”
“管理,把這個帶節奏的號踢出去。”
屏幕一閃,我被移出了直播間。
我媽看著我的手機,愣了一下。
“你......你就是那個搗亂的人?”
我放下手機,看著她。
“媽,我隻是提出合理的疑問。他如果東西是真的,為什麼怕照?”
我媽急了。
“你懂什麼!那是規矩!你這樣頂撞大師,萬一他以後不賣給我東西了怎麼辦?”
“我好不容易才混進他的核心粉絲群!”
看著我媽焦慮的神情,我沒有繼續爭辯。
永遠不要試圖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除非你把她的床拆了。
我笑了笑。
“既然他這麼有真才實學,那我更得去見識見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