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烏夏夏終於把翻過去的傘弄好後,謝時澤早已不見蹤影,她整個人也濕透了。
她不顧會弄臟鞋子,低頭踢著積水,腦子裏全是煩意,到底是誰在害她啊!
老天爺,我再也不會叫你爺了,因為你從來沒把我當孫子!
她越想越煩,腳下的水花也越踩越大。
就在她拐進那條不常走的小巷子時,忽然看見了一道光。
暖黃色的,濕漉漉地亮著,和這條灰蒙蒙的巷子格格不入。
烏夏夏疑惑抬起頭,看見一間小小的門麵,玻璃門上掛著手繪的招牌,寫著——
“聽雨文具店。”
櫥窗裏擺著幾本手賬,一排放得整整齊齊的墨水,暖光從裏麵漫出來,把門口那一小片地磚都照成了蜂蜜色。
烏夏夏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她正想湊近看看,突然一聲細細軟軟的叫喚從旁邊傳過來。
烏夏夏愣了一下。
她轉過頭,循著聲音望過去。
牆角那邊,轉過拐角,繞過一隻翻倒的綠色垃圾桶,在幾袋堆在一起的黑色垃圾袋中間。
她看見了。
一隻小奶貓。
蜷在那裏,小小的,也就巴掌大,渾身濕透了,毛貼在身上,臟兮兮的一團,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它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一聲一聲地叫,斷斷續續的,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發出這麼一點點聲音,眼睛半睜著,濕漉漉的。
她蹲下來,也顧不上地上有多臟多濕,把手裏的傘斜過去,遮在奶貓上方。
傘不夠大,要同時遮住貓和她自己是不可能的,所以她選擇了遮貓。
雨很快打濕了她的後背,校服布貼著皮膚,涼颼颼的,她也顧不上。
“這......”
她擔憂的想伸手去碰它,又不敢。
它太小了,後腿那裏好像還有一點暗紅色的痕跡。
是血嗎?她看不太清,她怕自己一碰,弄疼了它,或者弄壞了它。
可是也不能就這麼放著啊。
她四處看了看,地上除了垃圾什麼都沒有,沒有紙箱,沒有毛巾,連一塊幹淨的地方都沒有。
怎麼辦?
雨打在傘麵上,嗒嗒嗒嗒,又急又密,像在催她。
就在她急得打算脫下校服把貓包起來時,身後傳來一聲風鈴的聲音。
叮鈴鈴——
烏夏夏轉過頭。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文具店門口,手裏拎著一把長柄傘,還沒撐開。
他穿著淺灰色的薄上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幹淨的手腕。個子很高,整個人看起來幹幹淨淨的,和這條灰撲撲的小巷子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他的五官是那種很溫和的好看,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嘴角好像天生帶著一點點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笑。
他看見烏夏夏蹲在雨裏,愣了一下,似乎是想問她在那裏做什麼。
但話還沒說出口,他就看到了那隻貓。
他二話不說,快步走過來,蹲下身,動作輕柔的查看了一下奶貓的情況,眉頭緊皺起。
烏夏夏蹲在旁邊看著他。
他看起來像是那種很可靠的那種大人。
這個念頭像一隻手,一把把她從無助的泥潭裏拽了出來。
她語速飛快地開口,話趕著話地往外蹦:
“你能不能救它?它好像受傷了,腿那邊有血,但我一個人沒辦法,我沒有東西可以裝它,我不知道最近的寵物醫院在哪,我——”
“別急。”
他輕輕的說了兩個字,看了烏夏夏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就站起身,快步走回了店裏。
風鈴又響了一聲。
烏夏夏蹲在原地,摟著那把歪歪扭扭的傘,看著那扇玻璃門輕輕合上。
沒等多久。
他出來了,手裏多了一個小紙箱,裏麵鋪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淺藍色的,看起來軟乎乎的。
他把貓輕輕放進去後,把紙箱護在懷裏,看著烏夏夏身上的校服。
“你是這附近的學生吧?”
烏夏夏點點頭,她的頭發還在滴水,看起來有些狼狽。
“太晚了。”他語調溫和的說,“你早點回家吧,我來處理就好了,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它的。”
他撐著那把長柄傘,把紙箱護在懷裏,走向路邊停著的那輛黑色轎車。
打開車門的時候,他還低頭看了一眼箱子裏的小貓,眉心始終沒有鬆開。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雨裏悶悶地響了一下。
車燈亮了,黃色的光切開雨幕,車輛慢慢地開遠了。
烏夏夏站在原地,撐著那把歪傘,看著車尾燈一點一點變小,拐過巷口,不見了。
她鬆了一口氣。
一直繃著的肩膀終於塌了下來。
烏夏夏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其實沒那麼晚,但秋天的天黑得早,六點多鐘,暮色就劈頭蓋臉地蓋住了整座城市。
她站在居民區的入口,遲遲沒有邁步。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坡地,層層疊疊的階梯向上延伸,兩側是密密麻麻的房屋,灰瓦斜頂,牆麵上爬著深綠色的藤蔓。
窄巷子從房屋之間的縫隙裏鑽出來,拐幾個彎,又消失在另一片房屋後麵。
路燈已經亮了,隔很遠才有一盞,橘黃色的光暈不大,剛好照亮燈下那一小片石階。
有人在院子裏收衣服,竹竿碰撞的聲音清脆地響了幾下。
遠處傳來電視機的聲響,聽不清在播什麼,隻有嗡嗡的人聲和偶爾的笑聲。
一條老狗趴在誰家的台階上,尾巴慢悠悠地掃了兩下,連眼皮都沒抬。
這是北城最後一片老居民區,叫板橋裏。
沒有電梯,沒有地下車庫,沒有門禁係統。
有的隻是交錯的巷子,此起彼伏的屋頂,和那些從各家各戶窗戶裏透出來的顏色各不相同的燈光。
烏夏夏住進來快一個月,還是沒能把這裏的路完全記住。
她站在巷口的石階下,仰頭看著這片藏在城市縫隙裏的老居民區。
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藍灰色,隻有那些亮起來的窗戶像一塊一塊的琥珀,嵌在灰撲撲的牆壁上,透出暖黃色的燈光,讓人心裏發軟。
要是餘池拓沒那麼壞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