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嶼川,你生日是九月幾號來著?”
媽媽在餐桌上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在問我生日。
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感動,是一種瀕臨溺水的人看到岸邊有人影時那種不敢確認的小心翼翼。
“九月十七。”
“十七?不是十九嗎?”
“十七。”
媽媽皺了皺眉,掏出手機翻日曆。
“哦對,十七。我記岔了,跟你姥姥的忌日搞混了。”
她把我的生日跟姥姥的忌日搞混了。
“問這個幹嘛?”
“哦,你爸說今年複瀾要去參加省鋼琴選拔賽,初賽就在九月十八號。得提前一天去賽區城市,訂酒店什麼的。我算算時間,正好跟你生日挨著。”
我放下筷子。
“然後呢?”
“然後就那天一起過唄,十七號晚上到了酒店,順便給你切個蛋糕。”
順便。
她用了“順便”。
我的十九歲生日,是弟弟鋼琴比賽的附屬行程。
不是專程,不是特意,是“反正要出門,捎帶手的事”。
“那你們都去?”
“你爸開車,我和複瀾坐後麵。你要去的話......後座可能有點擠,複瀾要帶琴。”
又是琴。
永遠有一架鋼琴,比我優先占據一個座位。
“我是說,你們三個都去對吧。”
“對啊,複瀾比賽總得有人陪吧。”
“我的生日,你們在別的城市給複瀾陪賽,然後順便給我切個蛋糕。”
媽媽看我的眼神變了,是那種“你怎麼又開始了”的不耐煩。
“你到底想怎樣?我不是說了帶你一起去嗎?”
“你說的是後座可能擠。”
“那你坐前麵不就完了?”
“那琴放哪兒?”
“後備箱啊,擠一擠就進去了。你怎麼這麼多事?”
弟弟從房間裏探出頭,聲音小小的:
“媽,我的琴不能放後備箱,老師說顛簸會影響音準的......”
媽媽立刻轉向他:
“好好好,琴不放後備箱,放後座,用安全帶固定。”
然後又轉向我:
“嶼川你坐前麵。”
她解決了問題。
琴坐後座,我坐前麵。
但這個解決方案的優先級順序是:先保琴,再安排我。
在所有的排列組合裏,我永遠是最後被考慮的那個變量。
“不用了,我不去了。”
“又來了。”
媽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聲音拔高。
“阮嶼川你能不能別每次都這樣?給你台階你不下,非得把氣氛搞僵。”
“我說了帶你去你不去,到時候又說我們不帶你,你這種人......”
“孩子媽。”
爸爸終於開口了。
但他說的不是“別對嶼川那樣”。
他說的是:“行了,吃飯。”
和事佬。
永遠的和事佬。
不判斷誰對誰錯,隻負責讓場麵不要太難看。
飯桌安靜了幾秒,弟弟低著頭扒飯,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裏有愧疚,也有無能為力。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以前他會說“哥,別難過”。
現在他連這句話都不敢說了,因為他怕媽媽罵他多管閑事。
晚上,我在房間裏坐到淩晨一點。
床底的帆布包拿出來了,放在桌上。
錄取通知書,三千四百塊錢,身份證,一支奶奶送的鋼筆。
手機上把大理青旅老板的微信翻出來,重新打了一遍那四個字。
“我來,定了。”
這次沒刪。
對方秒回:“好嘞小夥子,你哪天到?”
“九月十七。”
我把出發的日期定在了自己生日那天。
他們在別的城市給弟弟陪賽。
我在路上,給自己過生日。
第二天一早,家裏開始忙弟弟比賽的事。
媽媽在客廳列采購清單,爸爸在車庫檢查車況,複瀾在琴房練新曲子。
沒人注意到我比平時安靜得多。
也沒人注意到我在一件件地收拾自己的東西。
牙刷從衛生間拿走了,四個杯子變成三個,沒人發現少了一個。
抽屜裏奶奶留給我的那條銀手鏈取出來了。
它在角落裏放了三年,落滿灰,媽媽大概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唯一讓我猶豫的是那十七個冰箱貼。
弟弟每次旅行給我帶的,貼在我房間門背後,從三亞到北海道,排成一排。
我站在門背後看了很久。
最後一個都沒拿。
那是他的心意,留在這裏就好。
就當我來過的證據。
九月十六號晚上,他們一家三口出發去賽區城市。
媽媽在客廳喊了一聲:
“嶼川,我們走了,你一個人在家注意安全,別忘了澆花。”
“好。”
“冰箱裏有菜,你自己做。”
“好。”
“複瀾比賽完我們就回來,大概兩三天。”
“好。”
爸爸拎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平時多停留了半秒,但也隻是半秒。
“在家別熬夜。”
“嗯。”
弟弟最後出來,背著書包,懷裏抱著一個保溫杯。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衝我笑了笑。
“哥,明天你生日,我給你發紅包。”
我點了點頭。
他被媽媽催著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在樓道裏回蕩了一下。
然後是引擎聲,倒車聲,遠去聲。
然後什麼都沒了。
我站在窗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彙進街道盡頭的車流裏。
三個人。
一架鋼琴。
一個比賽。
和一個被留在家裏的生日。
等尾燈徹底消失之後,我轉身,從櫃子裏拿出帆布包,把所有東西最後清點一遍。
鎖好房門,鑰匙從門縫塞回去。
拎著包走下樓梯的時候,每一級台階都在腳底下發出聲響。
以前覺得這棟樓的樓梯很安靜。
今天才發現,一個人走的時候,每一步都有回聲。
走出單元門,夜風吹過來,九月的空氣已經帶了一點涼意。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沒有回頭。
手機上最後看了一眼家庭群,媽媽發了一張高速公路的照片。
配文:“出發啦,複瀾加油!”
爸爸回了個加油的表情。
弟弟發了一張自拍,比了個耶。
沒有人提到明天是九月十七號。
沒有人提到阮嶼川的生日。
我退出了家庭群。
然後關掉手機,走進了地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