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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斷炊

我炒完最後一道“金湯玉帶”,把圍裙摔在灶台上。

“林深,這個月分紅,你的。”好兄弟宋洋把信封推過來,我打開一看,比上個月還少兩千。

“營業額翻了三倍,分給我的怎麼還少了?”

宋洋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麵,語氣像打發叫花子:“林深啊,店麵是我租的,客源是我拉的,你不過就是炒個菜。現在廚師遍地都是,我隨便找個培訓班的都能幹。給你一萬五已經看在兄弟麵子上了。”

我看著他那張臉,忽然想笑。當年他窮得連房租都交不起,跪在我麵前求我合夥。現在生意好了,他說我“不過就是炒個菜”。

我把信封扔回去。“行,宋老板。那我把我帶來的東西也帶走。”

我推開他,走進後廚,從最底層翻出一個木盒子。

裏麵是爺爺傳下來的十七道禦廚秘方。

宋洋跟進來,看到我拿木盒,臉色變了:“你瘋了?那些菜式現在是我們店的招牌!”

“是你的招牌,不是我的。”我把木盒塞進背包,又拉開冰櫃,把幾罐自己熬的獨家醬料、一壇三年陳的花雕酒釀、還有吊在角落裏的老鹵水全都搬出來。

店員小妹站在門口急得跺腳:“林哥!外麵三桌客人都點了金湯玉帶,你拿走了湯底我們怎麼做啊?”

宋洋一把拽住我,指節發白:“林深!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我讓你在這行混不下去!”

我反手捏住他手腕,拇指按在虎口上。他吃痛鬆手。

“你拿什麼讓我混不下去?憑你那些速凍半成品?”

我拖著兩個大號保溫箱,撞開他的肩膀,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傳來宋洋的聲音,冷得像刀片子:“林深,你聽好了。這城市大大小小上百家飯店,我宋洋一句話,沒有哪家敢收你!”

保溫箱很沉,裏麵是我全部家當:老鹵水、醬料、半壇花雕、還有爺爺的秘方。

手機震個不停,以前那些稱兄道弟的供應商群、廚師群,一條接一條的消息。

我點開一看,宋洋已經在群裏發了通告:“林深因個人原因離職,與本公司無關。各位同行謹慎合作。”

底下立刻有人附和:“宋總放心,這人連老東家都背叛,誰敢用?”

還有人說:“聽說他就是個配菜的,手藝也就那樣。”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沒回複一個字。

拖著保溫箱在南城老街轉了三個小時。房租貴的地段租不起,便宜的地方又怕沒有人流。最後在一座石橋旁邊,我看到一間掛著“轉讓”的小門麵。

房東老太太說前頭是賣餛飩的,幹了倆月黃了。

“一個月三千五,押一付三,你要租就趕緊,過兩天有人來看。”

我卡裏還剩四萬多,交了房租和押金,又去二手市場淘了幾樣基礎廚具。鍋碗瓢盆、冰櫃案板,東西不貴,但加起來也花了不少。

交完錢,我掏了掏口袋,隻剩六百三十塊錢。

我給小店取了個名字,叫“味道”。沒有花裏胡哨的招牌,就一塊木頭板子,用毛筆寫了兩個字,掛在門頭上。

開業頭三天,一個客人都沒有。

我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把爺爺留下的秘方一張一張攤在膝蓋上,用毛筆重新謄寫。寫著寫著,手機彈出一條消息。

是以前店裏的廚師群。宋洋剛發了一個短視頻,畫麵裏他的店人山人海,門口排隊的凳子用了三排。配文是:“真金不怕火煉,離開我們的人,現在怕是連鍋都揭不開了吧?”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繼續抄秘方。

隔壁修表的老頭收攤路過時看了一眼我的招牌,嘀咕了一句:“味道?賣什麼的?”

“中餐。”

“哦。”他走了。

我坐回去,把最後一道“雪霞羹”的方子抄完。

抄完最後一個字,天徹底黑了。我收拾東西準備關門,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板!老板等一下!”

我轉過頭,一個中年女人跑過來,身後跟著一個女孩,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寬大的校服,瘦得像一根竹竿,臉上幾乎沒有血色,嘴唇幹裂起皮。

“你這裏......還在營業嗎?”中年女人往店裏張望,語氣急切。

“在的,不過今天就我一個人,菜不多。”

“有粥嗎?”中年女人抓住我的胳膊,聲音發抖,“有白粥就行,我女兒一天沒吃東西了,她......她剛從醫院出來,醫生說再不吃東西要輸營養液了......”

女孩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我見過很多客人,但從沒見過這種眼神——不是挑剔,不是期待,是一種“不管吃什麼都會吐”的認命。

“進來坐。”我側身讓開,拉出一把椅子。

中年女人把女兒按在椅子上,女孩坐下,依舊低著頭。我轉身走進廚房,打開保溫箱,老鹵水還在,花雕酒還剩大半壇,米缸裏隻有一小袋東北大米。

我想了想,沒做白粥。

白粥太寡淡,病人喝不下去,喝了也容易反胃。我舀了半碗米,先淘洗幹淨,冷水下鍋,大火燒開,然後轉小火慢燉。接著從壇子裏舀了一小勺花雕酒,倒進小碗裏,放在蒸籠上微微加熱,讓酒氣揮發掉一些,隻留下淡淡的醇香。

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我把火調到最小,讓它慢慢熬著。

女孩坐在外麵,一動不動。倒是她媽媽不停往廚房張望,幾次想進來看看,又不好意思開口。

差不多四十分鐘,粥熬成了。

端出去的時候,女孩終於抬起了頭。

她看著那碗粥,看了好幾秒。我以為她又要說“我不想吃”,她媽媽也緊張地攥緊了拳頭。

然後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進嘴裏。

我站在桌邊,看著她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她又舀了第二勺。

她媽媽捂著嘴,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慢點吃,燙。”我扯了張紙巾遞過去。

女孩沒接,眼淚也流下來了,混著粥水一起咽下去。

“你這裏麵......放了什麼?”

“米、水、一小勺黃酒、兩片薑。”

“黃酒?”中年女人驚訝地轉過頭,“可是她聞到酒味就會吐的......”

我頓了頓,“她在別處吃過飯?”

中年女人眼眶又紅了:“我們去過石橋西邊那家大飯店,就是那個......叫什麼來著?”

“宋洋的‘聚味軒’?”我問。

“對!就是那個!我女兒聽說那家店很火,非要試試。結果吃完不到十分鐘就全吐了,還加了倍地吐。她整個人虛脫得站都站不住,服務員還嫌她吐在地上臟,罵她‘有病就別出來吃飯’......”

女孩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女人期待的看著我,“老板,你肯定有本事,求求你,救救我女兒。”

女孩把碗推過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執拗:“老板,你還有別的菜嗎?我想吃。”

我笑了。

“有。不過今天隻有三樣,粥、蒸蛋、一碟小菜。你做我的第一個試菜客人,不收錢,吃完幫我寫個評價就行。”

女孩嘴角彎了一下,第一次露出了笑意。

那碗粥之後,女孩的母親在病友群裏寫了長長一段話。她說,石橋邊的“味道”小館,有個年輕老板能做出讓人不吐的飯。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門外站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臉色都帶著一種相似的蒼白。一個中年男人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瘦得脫相的老太太,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像一條擱淺的魚。

“老板,我們是趙芳介紹來的,她媽說您這兒能做飯......我老娘胃癌術後大半年了,吃什麼吐什麼,營養針打了一百多天,血管都硬了......”

他話沒說完,眼眶先紅了。

我打開門,把爐火點著。

那天我做了十幾份粥,每一份都根據來人的情況微調。有的多放一片薑,有的換成小米,有的加一勺米油,有的什麼調料都不放,隻憑米和水,用文火熬足兩個時辰。

老太太吃的時候,勺子剛碰到嘴唇,我以為她會吐,可她沒有。她慢慢張開嘴,含了一口,咽了下去,然後睜開眼,看著兒子,嘴唇哆嗦著說了兩個字:“餓呢。”

那中年人蹲在地上哭了。

消息在群裏炸了鍋。第三天,我的小店門口排了二十六個人。第四天,五十三個人。第五天,巷子口擠得水泄不通。

我每天早上四點起來淘米泡發,晚上十二點還在灶台上調羹。一個人實在撐不住,我請了兩個學徒。

“味道”沒有菜單。

來人坐下,我抬頭看一眼,問三個問題:什麼病?能吃啥?不能吃啥?

然後轉身進廚房,做什麼他們吃什麼。

每一天,小店門口都排著長隊。

宋洋是第六天知道的。有人在廚師群裏發了視頻,畫麵裏我的店門口人山人海,鏡頭一轉,有個老太太坐在輪椅上喝粥,喝一口笑一下。視頻配文:“聽說了嗎?那個被宋洋趕走的林深,現在店門口排隊排到石橋頭了。”

群裏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發了個“哈哈”。接著是別人的“牛逼啊”“這排麵比宋總那兒還大”“聽說專做病人餐,這賽道沒人搶”。

宋洋沒說話。但他第二天就出事了。

熱搜上突然出現一條視頻,標題是“聚味軒老板當眾辱罵厭食症顧客”。畫麵裏,一個瘦骨嶙峋的女孩坐在聚味軒的卡座上,麵前擺著一碗菜,她隻嘗了一口就開始幹嘔。宋洋從後廚衝出來,指著她的鼻子罵:“有病就別出來吃飯!吐壞了我的地毯你賠得起嗎?”

視頻是偷拍的,角度很偏,但聲音清清楚楚。轉發一夜破百萬。

“聚味軒”三個字從“網紅店”變成了“黑心店”。評論區全是罵的:“老板是不是人啊?”“這種店還能開下去?”“以後再也不去了!”

宋洋第一時間發了道歉聲明,沒人買賬。

他的店門口從“人滿為患”變成了“門可羅雀”。

我沒空關注這些。

店裏的客人越來越多,病友群裏每天上百條消息,全是各地趕來的求助。

爺爺留下的十七道禦膳秘方,被我改了一道又一道,變成了適合病人吃的溫和版本。

傍晚,我正在後廚熬湯,外頭突然吵了起來。

“林深!你給我滾出來!”

宋洋站在店門口,身後跟著七八個壯漢,有的手裏拎著鋼管,有的抱著膀子堵在巷口。

“喲,宋總,您怎麼來了?”我用圍裙擦了擦手,“來吃飯?我這兒沒有菜單,要不您先坐著?”

他往前一步,手指差點戳到我鼻尖上:“林深,你他媽的陰我?那條視頻是不是你找人拍的?”

“什麼視頻?”我眨眨眼,“我不看熱搜,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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