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點,電話陸續響了。
走廊那頭,李大爺接了孫子的電話,笑嗬嗬的,嗓門特別大:“好好學習,爺爺給你壓歲錢!”他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洪亮。掛了電話,他還笑著,拿著手機看了半天,才慢慢放回口袋。
活動室裏,張奶奶跟女兒視頻,一直說“我挺好的,別擔心”。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可我聽出來,那高興裏頭有點刻意,像是演出來的。她把手機舉得遠遠的,讓女兒看她穿的新衣服,轉了一圈,笑得像朵花。可掛了視頻,她低下頭,盯著屏幕,好一會兒沒動。
每接一個電話,走廊裏就熱鬧一會兒。掛了,又安靜。那安靜比之前更深,像潮水退去後的沙灘,留下一些濕漉漉的痕跡,然後慢慢幹涸。
陳奶奶的手機一直沒響。
她還坐在窗邊,攥著那個黑老年機。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她沒看我,我也沒吱聲。窗外的煙花開始多了起來,隔幾分鐘就炸開一朵,有些很近,能聽見悶悶的爆炸聲。
“您兒子在哪兒工作?”我終於開口。
“深圳。”她說,目光仍望著窗外,“遠著呢,坐飛機都要三個多小時。”
“一年回來幾次?”
她沉默了一會兒,窗玻璃上凝著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然後說:“過年回來。有時候忙,就不回了。去年忙,前年也忙。今年說爭取回來,前幾天打電話說項目趕,回不來了。”
她頓了頓,又說:“習慣了。”
那三個字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裏發堵。
我沒敢再問。可她自己忽然開口了,聲音軟軟的,像在說夢話,又像在自言自語:“他小時候可愛過年了。一到除夕,就拉著我去放煙花。他不讓大人點,非要自己點,又害怕,點著了就往我身後躲。躲在我背後,探出個小腦袋看,眼睛亮亮的,比煙花還亮。”
她說這些時,臉上有笑,皺紋都舒展開來,像一朵幹枯的花忽然沾了水。那笑容讓她一下子年輕了許多,好像回到了幾十年前,那個紮著圍裙的年輕媽媽,站在家門口,看著兒子舉著煙花棒滿院子跑。
我看著她,不敢出聲,怕打斷了她的回憶。
“有一年,他買了好多煙花,說今年要讓媽媽看個夠。”她繼續說,眼睛裏有光,“結果點的時候,手一抖,煙花倒下來,往我這邊竄。他嚇壞了,撲過來擋在我前麵,自己衣服燒了個洞。我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保護媽媽不怕。”
她笑了,笑得眼睛眯起來:“那時候他才十歲。”
我也跟著笑了,可笑著笑著,鼻子有點酸。
窗外的煙花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密。八點了,春晚開始了。活動室裏傳來笑聲,是那種罐頭笑聲,一陣一陣的,像背景音。有幾個老人被推出來看電視,輪椅吱呀吱呀響,在走廊裏慢慢移動。
陳奶奶的手機,還是沒響。
她低著頭,盯著屏幕,屏幕是黑的。我注意到她的手,骨節粗大,皮膚上全是老年斑,青筋凸起,像老樹根。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手機的邊緣,那個動作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數時間。
我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好。時間好像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很長。窗外的煙花炸開又熄滅,炸開又熄滅,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