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麵宣布,本年度最佳編劇,陳景明!最佳作品《長安行》!"
獲獎名字像一把刀,從主持人嘴裏飛出來,直直紮進我的胸口。
我整個人僵在頒獎大會最後一排,手裏的玻璃杯"哢"地一聲被我攥出了裂痕。
陳景明的《長安行》,是我寫的劇本。
1
三年前的那天,他約我喝酒,在校門口的大排檔哭得像個孫子:"林深,我完了,方總說我再交不出劇本就把我踢出項目。你那個《長安行》能不能借我看看?我想找找感覺,保證不動你的東西!"
陳景明是我在電影學院裏最好的兄弟。他身形瘦削,反應靈敏,平時愛耍點小聰明。當時我猶豫了三秒,把藍色U盤遞給了他。
U盤裏裝著我花了八個月寫成的《長安行》,這是我的第一部比較滿意的作品。其實劇本上個月就完稿了,我本來打算投給一家新銳影視公司試試運氣。但那天下午我接到了醫院電話——我媽的病理報告出來了,乳腺惡性腫瘤,需要立即住院。
我驚呆了,投稿的事暫時放下,趕緊去醫院辦手續。陳景明就是那天晚上來找我的。
我想著,借給他看看也無妨。等安頓好我媽再投稿也不遲。可萬萬沒想到,他借走的不隻是劇本。
"一周內還我,U盤裏還有我媽的檢查報告。"我當時囑咐道。
"放心,周一就還。"他答應得很幹脆。
周一他沒還。周三他關機了。周五我去他宿舍,室友說他三天前就搬到了某影視投資方租的高級公寓裏。一周後我在微博上看到新聞:新人編劇陳景明完成電影劇本《長安行》,多家公司爭搶版權。
我氣瘋了。給他打電話,全部無法接通。
我去找係主任,係主任歎著氣說:"林深啊,你有證據嗎?你說劇本是你寫的,但你注冊版權了嗎?你發表了嗎?你什麼都沒有,怎麼證明?"
我啞口無言。沒注冊版權,是因為來不及。沒發表,是因為我媽剛確診。
我又去找律師,律師看了材料說:"你這個案子理論上能贏,但實際打下來,訴訟費、時間成本、精神消耗......你耗得起嗎?況且......你媽還在化療。"
我耗不起。隻能忍。
三年裏,我為了賺錢多次當槍手。每一次看到自己替人改寫的作品署著別人的名字,都像在傷口上撒鹽。我也寫過其他劇本,但都沒有達到《長安行》的水準。稿費多數都打進了我媽的住院賬戶。
但我沒有一天忘記過這件事。我收集證據、保存截圖,等著陳景明露出破綻,等著投資方犯錯,等著真相浮出水麵的那一天。
三年過去了。現在他站在台上,眼眶泛紅,聲音哽咽:"這個劇本,我寫了整整一年,每一個字都是我的心血......"
他竟然說這是他的心血?他根本就是個賊!
想起自己多少個日夜伏案寫作——查資料、磨台詞、推翻重來——那些心血的結晶都成了別人的嫁衣。我的心在流血......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碎杯子的玻璃碴紮進掌心,血滴和檸檬水混在一起。旁邊的服務生嚇得後退了一步。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拿出來一看,是醫院的催款短信:你母親的住院費用已用完,請於三日內補繳8.7萬元。
我銀行卡裏還剩三千二。
台上一陣掌聲,陳景明被記者圍住,閃光燈照得他像明星。我轉身走出宴會廳。走廊裏冷風灌進來,大門關上,掌聲被隔絕在裏麵。
我在走廊裏站了很久,看著那條催款短信。
然後,我看到一雙皮鞋停在我麵前。我抬起頭,是陳景明。他已離開舞台走到我這裏,西裝筆挺,手裏握著那座金色獎杯,嘴角掛著笑。
"林深,"他說:"你怎麼在這兒?"
2
我盯著他的臉。掌心裏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大理石地麵上。
"恭喜你。"我說。我的心裏在流血。
陳景明笑了一下,那笑容太熟悉了,大學時他每次抄我作業都是這個表情。
"林深,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他壓低聲音:"但這個圈子就是這樣,誰有本事誰上。你那本子放你手裏也是壓箱底,不如給我,我能讓它發光。"
我的劇本在發光,但舉著它的人是他。
"U盤呢?還我。"我說。
"早丟了。真的,我搬了一次家就找不到了。你媽的檢查報告都過幾年了,早不用了吧?"
他說得輕飄飄,好像U盤不是從我這裏拿走的珍貴東西。我握緊拳頭,掌心的傷口被擠壓,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陳景明皺了皺眉:"林深,別搞得這麼難看。你現在什麼情況自己清楚,你媽那個病就是個無底洞,你還有心思跟我爭?碰這個瓷有什麼意思?"
他竟然倒打一耙......竟然說我碰瓷!
說完,他立即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方總那邊最近在做一個新項目,缺個槍手,不署名,三十萬。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幫你引薦。"
三十萬。他偷了我的劇本,拿了獎,然後給我介紹了一個槍手的活兒。
我沒有接。他聳聳肩,把名片塞回口袋,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想想吧,你現在缺錢。"
他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消失在走廊盡頭。我站在原地,掌心的血還在流。頭頂的燈管閃了兩下。
我靠在牆上,攥著那條催款短信。三十萬......夠我媽一年的治療費了。我正在想這個問題,餘光掃到走廊拐角有個人影。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站在那裏,手裏拿著手機,像是在等人。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走了。擦肩而過時,他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麵是一條新聞標題:《國良集團董事長方國良被證監會立案調查》。我愣了一下,沒來得及細看,那人已經走遠了。
半個月後,我坐在廢棄片場的倉庫裏,麵前攤著一遝劇本——《盛世長安》。
製片人老趙叼著煙,把一份合同推過來:"陳景明隻寫得出前三十集,後二十集找槍手寫成了狗屎,劇組已經停擺了。三十萬,你把整個本子重新改寫一遍,不署名,半個月交稿。"
我翻了翻劇本。前三十集正是我寫的《長安行》。我修改自己寫的劇本,改完署別人的名字......既酸澀又可笑。
"加五萬。"我說。
老趙笑了:"林深,識時務者為俊傑,你終於開竅了。"
我沒有開竅,隻是別無選擇。我媽的病太需要錢了。
翻開劇本第二十頁,看到一行字——陳景明的手寫批注:"方總說,改女二結局。"
方總。又是這個方總。我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了名字。這不是簽合同,是往自己傷口上撒鹽。但這一次,我打算在撒鹽之後,看看傷口到底有多深。
3
劇本改完的那個淩晨,我盯著屏幕上最後一行字,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
十五天裏熬了十二個通宵,把陳景明找槍手寫的垃圾一集一集刪掉,再一集一集重寫。方敏要求給她的女二號加七場高光時刻,我加了。方總要求把結局改成大團圓,我改了。把自己寫的悲劇結局拆掉,重新拚了一個所有人都滿意的合家歡。
每改一個字我都在想:這個字是我寫的,但完成後它會姓陳。
郵件發出去後,我合上電腦,在出租屋沙發上躺了十分鐘,然後起身去醫院。我媽今天的化療反應很重,吐了三次,臉色白得像紙。她握著我的手,聲音很輕:"兒子,媽拖累你了。"
"不拖累。這都是應該的。"我說。
一周後,《盛世長安》高調開機,通稿鋪天蓋地——"陳景明力作""年度古裝巨製","方敏首次挑戰反派角色"......
我在醫院走廊上刷著這些新聞。屏幕展現出他在開機儀式上春風得意的照片。
我以為這就是結局了:我當我自己劇本的槍手,他當署名編劇。
直到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鏈接。
點開後,我整個人僵住了——這是一個豆瓣帖子,標題是《扒一扒〈盛世長安〉的劇本到底是誰寫的》。帖子貼出了我三年前博客上的截圖,那是《長安行》前三章的試讀片段,發布時間比陳景明注冊版權早了將近一年。
評論區炸了:"這不就是《盛世長安》剛開始的劇情嗎?","陳景明抄襲實錘了?","這個博主叫林深?是不是拿過短篇小說獎的那個?"
我的手開始發抖。這個博客我兩年前就注銷了,那麼這些截圖是誰存的?為什麼現在才放出來?
手機震了,來電顯示為陌生號碼。我接了,對麵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林深,我是周遠舟。盛世集團副總。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周遠舟。影視圈真正手握生殺大權的人。
"你的博客截圖,是我讓人放出去的。"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念會議紀要:"陳景明偷你劇本的證據,我查了三個月,已經整理好了。包括他竊取U盤的監控錄像、他電腦上的文件修改記錄,以及他和方總的聊天記錄。"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為什麼?"
"因為三年前你拒絕給一個'數字演員'定製劇本,得罪的不是那個演員,是方國良。他要封殺你。所以陳景明偷你的東西,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周遠舟頓了一下:"但是現在,方國良被證監會立案調查了。資金鏈斷了。林深,你現在站出來,不會再有人擋著你了。"
我頓時僵住。
"明天下午三點,盛世大廈37層,你過來。我給你看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