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一早,劉蒙是被自己左臂疼醒的。
不是肌肉酸痛那種疼,是骨頭裏頭往外頂著的鈍痛。
他試著握拳,手指不聽使喚,前臂腫得像塞了團棉花,皮膚底下泛著一片暗紫色的淤血,昨晚那一拳讓他倒飛出去時,身體本能地伸左臂撐地,體重加上衝擊力全部壓在尺骨上,當時沒覺得多嚴重,睡一覺之後才發作出來。
但他沒請假。
早操照樣到場,隊列照樣喊口令,直到上午格鬥訓練課,他讓李煜出列演示一個側踢動作。
李煜的腳背撞上他交叉格擋的雙臂時,力道順著骨傳導震麻了整個左半身,他本能地後撤卸力,右腳踏進沙坑邊緣的鬆土裏,踝關節在體重和反作用力的雙重擠壓下哢嗒一聲脆響。
劉蒙咬著牙沒出聲,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班長!”王二蛋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看到劉蒙垂下來的左臂和歪向一側的右腳,臉色當場變了。
李煜已經收了腿,兩步搶到劉蒙身邊,一把扶住他胳膊:“哪裏傷了?”
“沒事,可能是扭了一下,”劉蒙還想硬撐,嘗試轉了轉右腳踝,痛覺像一根鋼釘直接紮進骨髓,讓他後半截話噎在了喉嚨裏。
“醫務室,現在去。”鄭勇從旁邊大步走過來,一左一右架起劉蒙就往外走。
李煜跟在後麵,臉色比訓練時沉了不少。
三人到了醫務室,軍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孟。
他讓劉蒙坐在檢查床上,先看了看胳膊,又抬起右腳轉了轉腳踝,臉色一路往下沉。
“左臂尺骨線性骨折。”孟軍醫放下手裏的片子,語氣像在念天氣預報,“骨折線清晰,但沒有錯位,右踝關節外翻扭傷,距腓前韌帶撕裂,程度中等。你們訓練時能不能稍微注意點?這已經是今天早上第三個了。”
“第三個?”鄭勇一愣。
孟軍醫抬手指了指身後的屏風:“不信自己看。”
屏風後麵探出一張臉來,古銅色皮膚,寬厚的肩膀,身上好幾處貼著膏藥,手邊放著一瓶剛開封的紅花油。
李程。
堂堂偵察七連連長,正光著膀子坐在病床邊,腰側和肋部各貼了兩塊巴掌大的跌打膏。
背心上卷到胸口,露出的前胸、肩頭、小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淤傷像撥翻了的顏料盤,粗粗一數不下十餘處。
鄭勇的眼珠子差點彈出來:“李連長?您怎麼,”
“紅花油沒了,來拿一瓶。”李程麵不改色,隨手晃了晃手裏的瓶子,往自己腰側又倒了一攤,掌心搓熱的動作不急不緩,“看什麼看,沒見過跌打損傷?”
鄭勇識趣地閉嘴了。
但劉蒙和李煜都看見了,那些淤青的位置,前胸是直拳打的,腰側是側踢踢的,雙肩是連續拳擊的受力區。
每一處淤痕都跟昨天那場格鬥完全對得上號。
李程也看到了劉蒙吊著的左臂和腫起來的右腳踝,又看了看旁邊低頭不語的李煜,眼神裏閃過一絲了然。
“也是他打的?”
“訓練意外。”劉蒙搶先開口,“是我讓他全力的。”
李程把紅花油瓶子擰上蓋,起身走到李煜麵前,低頭看了他一眼。
“小子,你昨天跟我打的時候留了多少?”
李煜沉默了一下:“兩成。”
劉蒙在病床上聽到這兩個字,喉嚨裏發出一聲分不清是吸氣還是悶哼的聲音,昨天打自己隻留了半成,打連長留了兩成,這差距讓他心情複雜得很。
李程卻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審視的笑,而是一種被確認了判斷之後的釋然。
“我就知道。”他把紅花油塞進褲兜裏,拍了拍李煜的肩膀,低頭湊近了些,聲音壓到隻有兩人能聽到,“小子,昨天你認輸不是為了體力,是怕我下不來台,這份情我記著,但下次別留手,偵察連不興這套。”
李煜抬起頭,正對上李程那雙石頭一樣的眼睛。
裏麵的審視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平等的認可。
“明白。”
李程直起身,朝孟軍醫揮了揮手,披上常服大步走了出去。
門簾落下的瞬間,鄭勇才把憋了半天的氣吐出來。
“我操,李連長那一身淤青,你昨天到底怎麼打的?”
沒人回答他。
孟軍醫給劉蒙處理完傷口後,給他的左臂打上了石膏,右腳踝用繃帶做了加壓固定。
從醫務室出來時,劉蒙成了新兵連自開訓以來第一個拄拐杖的班長。
消息傳到陳宇耳朵裏時,他正在連部看訓練報表。
劉蒙拄著拐杖敲門進去,把情況簡單說了,左手尺骨骨折,右腳踝韌帶撕裂,最少兩周不能劇烈活動。
三班的訓練不能停,需要有人臨時帶。
“我推薦李煜暫代班長。”劉蒙開門見山。
陳宇放下手裏的筆,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是認真的?”
“他當副班長這幾天,帶訓效果比我好,隊列和內務全連第一,體能不用說了,格鬥實戰您也看見了。”劉蒙聳了聳肩,語氣坦蕩,“除了軍銜不夠,別的都夠。”
陳宇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桌上的煙盒,敲出一根來點上。
“你就不怕他把你三班掀翻了?”
“已經掀了。”劉蒙低頭看了看自己打了石膏的左手,苦笑一聲,“但我信他帶不歪這班人,這小子粗中有細,會教,全班服他,排長,說句實在話,當班長的不就是讓兵變強?他能把這班兵帶得比我強,那我就服。”
陳宇把煙抽到一半,最終拿起筆在訓練日誌上寫了幾個字。
“行,暫代兩周,你傷好了馬上歸隊,這段養傷期間,”他指了指劉蒙的拐杖,“你就是想管也管不了了。”
劉蒙咧嘴笑了笑,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連部。
然而消息傳開的速度比劉蒙走路的速度快得多。
午飯前,全連都知道了一件事:三班的副班長李煜,把三班長劉蒙打骨折了。
午飯時變成了:李煜一腳把劉蒙踢出去三米,當場骨折加崴腳。
下午操課前又變成了:李煜昨天先打退連長、今天又打殘班長,一個人幹翻了偵察連長和本班班長,毫發無傷,戰鬥力可以單挑一個排。
傍晚收操時王二蛋氣喘籲籲地跑到李煜跟前,壓低聲音說:“李哥,外麵有人說你以前是地下黑拳冠軍,被你爸送進部隊避風頭的。”
“還有人說我是什麼?”李煜麵不改色。
“還有人說你是武術世家傳人,祖上是禦前帶刀侍衛。”
李煜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望向操場盡頭被夕陽燒紅的天邊,語氣平淡。
“讓他們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