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原的晚風把煙霧吹散得很快。
李煜坐在台階上,不緊不慢地抽著,每一口都吐得理直氣壯。
他不是躲在角落裏偷著抽,而是正大光明地坐在操場邊,像是生怕別人看不見。
事實也確實如此。
係統任務寫的是“當眾抽煙”,什麼叫當眾?就是得讓人看見。
他一個人的時候抽不算,得有人證。
正想著,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一群人的。
“就蹲在廁所牆根底下吐呢。”
劉蒙的臉色瞬間黑成了鍋底。
他一把推開宿舍門,大步朝操場走去。
陳宇跟在後麵,腳步不緊不慢,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操場上,李煜已經聽到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從節奏和間距判斷,至少七八個人正朝他這邊走來,領頭的那個步子最重,踩得黃土地咚咚悶響。
李煜沒回頭,又吸了一口。
“李煜!”
劉蒙的怒吼在操場上炸開,驚得旗杆上的國旗都抖了一下。
幾個還能走動的新兵跟在後麵探頭探腦,王二蛋也在其中,臉色煞白地看著李煜手裏的煙頭。
李煜站起身,轉過來,右手還夾著那根燒了一半的華子。
“到。”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嘴裏還有煙霧往外飄。
這個畫麵把劉蒙的腦子徹底點燃了。
他大步衝到李煜麵前,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煙摔在地上,抬腳狠狠碾了幾下。
“你他媽在幹什麼?新兵連抽煙?誰給你的膽子?”
李煜沒有說話,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
“說話!”
“報告班長,沒說不準抽煙啊。”李煜的回答幹脆利落。
“沒說就能抽?”劉蒙被這理直氣壯的語氣氣得臉都歪了,“你還知道我是班長?你還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是部隊!新兵連第三天,你當眾在操場抽煙,你是不是覺得五公裏跑了第一就能上天了?”
李煜沉默。
劉蒙罵了一通,扭頭看向陳宇:“排長,你說怎麼處置。”
陳宇從人群後走到前麵來。
他沒有像劉蒙那樣發火,甚至沒有看地上被踩碎的煙頭,隻是平視著李煜的眼睛。
“煙哪來的?”
李煜沒有猶豫,從褲兜裏摸出半包軟中華,雙手遞過去。
“家裏帶的。”
陳宇接過煙盒翻了翻。
軟中華,市麵上五百一條,這半包少說值一百塊。
一個新兵隨身帶著這個,擺明了不是臨時起意。
“還有多少?”
“兜裏就這半包。”
這倒不算撒謊。
煙確實在這個兜裏,隻不過儲物空間裏還躺著九條零九盒。
但他沒必要說,也絕不會說。
陳宇把煙盒裝進自己口袋,沉默了兩秒。
周圍的新兵都屏著呼吸。
被高原反應折騰了一天,好不容易緩過來一點,又撞上這出好戲。
有人替李煜捏把汗,有人等著看這個“牛人”吃處分。
“李煜。”陳宇開口了,“你知道在新兵連抽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嗎?”
“知道。”
“說說。”
“違反條令條例,破壞新兵管理秩序,按情節輕重可給予警告以上處分。”
李煜回答得一字不差,像是背過書一樣。
陳宇看著他,那雙釘子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意外。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抽?”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總不能說“係統讓我抽的”。
李煜頓了一下,選擇了一個接近真相的說法。
“報告排長,三天適應期躺著不動憋得難受,想抽根煙解悶,沒忍住。”
操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劉蒙先笑了,是氣笑的。
“憋得難受?就因為這個?你知不知道你這一根煙要是被糾察看見,全連都得跟著你挨批?”他指著操場,“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體能好就可以不守規矩?嗯?”
“劉蒙。”陳宇抬手製止了他。
劉蒙住了嘴,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陳宇看著李煜,目光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你說你憋得難受。”他重複了一遍,“那好,我給你找個不難受的事,操場十公裏現在跑,跑完回去睡覺,明天該幹什麼幹什麼,這件事翻篇。”
旁邊的劉蒙愣了一下:“排長,就這麼完了?十公裏?”
“高原上十公裏,你覺得輕了?”陳宇轉頭看他。
劉蒙張了張嘴,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高原上十公裏是什麼概念,平原上跑十公裏都得脫層皮,在海拔四千二的地方,人體最大攝氧量不到平原的六成,跑五公裏已經要了半條命,十公裏是能把人跑廢的強度。
“李煜,聽明白了嗎?”陳宇問。
“明白。”
“跑。”
李煜把外套拉鏈拉好,轉身踏上跑道,開始跑。
他沒有爭辯,沒有討價還價甚至沒有猶豫。
這個態度讓陳宇微微挑了下眉,也讓周圍的新兵們看得目瞪口呆。
“真跑啊?這可是十公裏......”
“他剛才不是還說憋得難受嗎?這下開心了。”
王二蛋焦急地看著李煜的背影,又看看劉蒙,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劉蒙一個眼神掃過來,他立刻把話咽了回去。
李煜跑得不快。
第一圈是熱身,他刻意壓著速度,讓身體逐漸適應奔跑的節奏。
跑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已經找到了這個海拔下最舒服的配速,呼吸依然穩定。
劉蒙站在操場邊,點了根煙,抱著胳膊看著。
跑道是用白石灰畫的,一圈大約四百米,十公裏就是二十五圈。
劉蒙在心裏盤算著這小子剛才白天的五公裏跑了十三分多,但那是拚盡全力。
現在罰跑十公裏,又是高原環境下,怎麼也得跑個三四十分鐘。
但很快他就覺得不對勁。
李煜跑完第五圈的時候,節奏不但沒亂,反而比第一圈更快了。
他的步幅穩定,擺臂幹淨利落,呼吸均勻有力。
高原缺氧對別人來說是枷鎖,對他卻似乎完全不構成影響。
劉蒙下意識掐滅了手裏的煙。
“排長。”他壓低聲音,“這小子不對勁。”
陳宇站在一邊,沒有回應,隻是安靜地看著跑道上的那個身影。
第七圈。
第十圈。
第十五圈。
李煜的節奏穩得像一台精密儀器。
甚至跑到第十五圈的時候,他的速度比第三圈還要快,呼吸依然聽不出任何紊亂。
操場邊的宿舍窗戶後麵,擠滿了新兵的臉。
能爬起來的都趴到窗邊了,不能爬起來的也被戰友扶著探出半個腦袋。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著同一個方向,那條被白石灰圈出的跑道上,一個身影正在一圈接一圈地跑著,節奏分毫不亂。
“這他娘的是第十幾圈了?”
“十五......好像十六了。”
“他剛才跑了五公裏吧?這都快又跑了一個五公裏了,怎麼越跑越快?”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劉蒙的煙已經燒到了手指,他低頭看了一眼,扔在地上踩滅。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眼神從憤怒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排長,讓我上。”
陳宇轉頭看他:“上什麼?”
“跟他一起跑。”劉蒙脫掉外套扔在台階上,“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撐到第幾圈。”
說完不等陳宇批準,甩開步子追了上去。
劉蒙是邊防五團五公裏越野記錄保持者,十六分半的成績在全師都排得上號。
他自信就算追不上李煜的短距離速度,但在耐力上絕不會輸給一個新兵蛋子。
他錯了。
劉蒙追到李煜身後的時候,李煜正在跑第十七圈。
聽到身後的腳步,李煜微微偏了下頭。
“班長,你來幹什麼?”
“少廢話,跟你一起跑。”劉蒙調整呼吸,把自己的步頻和節奏調到最經濟的狀態,“你當就你會跑?”
李煜沒有接話,繼續保持著自己的配速。
兩人一前一後在跑道上並行了三圈。
劉蒙的呼吸開始變重,這是高海拔環境下的不可避免的生理反應。
他肺裏的氧分壓遠低於平原,肌肉已經開始堆積乳酸。
但他咬著牙死撐著。
全團最快的人,追一個新兵追不上?他丟不起這個人。
第十九圈的時候,李煜忽然開口了。
“班長,能不能快點?”
劉蒙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李煜轉過頭,麵色如常,“能不能跑快點?這個速度我跑著沒感覺。”
劉蒙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活了二十四年,當了五年兵,跑了無數次五公裏越野,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能不能快點”這五個字。
“你他媽......”劉蒙咬著牙,把速度提到了極限。
這是他在高原上能維持的最快節奏了。
再快的話,肺裏的氧氣跟不上,乳酸堆積的速度會成倍增加。
他跑出了自己的最快速度。
然後李煜也提速了。
不是慢慢地加,而是一腳跺下去,整個人像裝了一台渦輪發動機一樣彈了出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半米拉到三米,又從三米拉到十米,再一眨眼,已經拉開了半圈的距離。
劉蒙瞪大了眼睛。
這個速度比上午追他的時候還快。
這小子上午竟然還留了餘力。
操場邊,陳宇的目光緊緊鎖住了跑道上的那個身影。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大腿側麵,麵上波瀾不驚,心裏卻已經翻了幾輪浪。
一個新兵,高原上跑了將近二十圈之後,還能提速甩開全團最快的士官。
這不是體能好,這是天賦。
不,天賦這個詞太輕了。
這是怪物。
第二十五圈,李煜衝過終點。
他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但也僅此而已。
沒有倒在地上,沒有大口喘氣,甚至連汗都沒出透。
倒是劉蒙,跑到終點之後直接彎下了腰,扶著膝蓋喘了將近一分鐘才緩過來。
他終於抬起頭,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淌,臉膛漲得通紅,這回不是氣的,是累的。
他看著麵前氣定神閑的李煜,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李煜從另一個兜裏摸出一根軟中華遞過去。
劉蒙盯著那根煙,又盯著李煜的臉。
“你身上到底帶了多少?”他的聲音嘶啞。
“最後一根。”李煜說得很真誠。
劉蒙沉默了兩秒,接過煙叼在嘴裏。
李煜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然後兩個人並排坐在操場邊的水泥台階上。
劉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在高原的冷風裏打了個旋就散了。
“十三分多跑完五公裏,剛罰完十公裏大氣不喘,還有心思給我遞煙。”劉蒙側頭看了他一眼,“你老實說,在家是練什麼的?”
“沒練什麼,就是底子好。”
“底子好。”劉蒙重複了一遍,自嘲地搖了搖頭,“我當兵五年,什麼嫩瓜老秧沒見過,有的練三個月能把五公裏壓到十八分,有的練一年還是二十二分,這叫底子,你這種——”他彈了彈煙灰,“我他媽連見都沒見過。”
李煜沒有說話,安靜地抽著煙。
劉蒙又吸了一口,然後看著操場盡頭那根旗杆,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
“李煜,我服你。”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跑步這事,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但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排長說了算。你到了部隊,最後看的是綜合考核成績——射擊、戰術、體能、隊列,哪一項拖後腿都不行。”
他轉過頭,直視李煜的眼睛。
“跑步快是你的本事,我不否認,但本事再大也架不住一條——你是兵,兵就得守規矩。軍事訓練不達標,誰也保不了你。聽明白了嗎?”
李煜對著操場吐出一口煙,然後轉過頭,對上劉蒙的目光,表情認真了起來。
“明白了,班長。”他頓了頓,“但我也可以提前跟你交個底,新兵連的每一項考核,我都會拿第一。”
劉蒙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你拿什麼拿?”劉蒙氣笑了,“你跑步是強,射擊呢?戰術呢?隊列呢?這些你也敢打包票?”
“到時候就知道了。”
劉蒙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終把煙頭往地上一按,碾滅。
“行,話是你說的,我記著,新兵連結束之前你要是哪一項掉了鏈子。”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低頭看著李煜,“今天這個十公裏,我給你翻倍。”
“一言為定。”
劉蒙走了。
【叮——隨機任務“當眾抽一根華子”已完成。】
【檢測到宿主在新兵連全體成員麵前完成抽煙動作,任務達成度:100℅。】
【獎勵:100成就點已到賬。】
【當前成就點:200。】
李煜嘴角微微一彎。
兩百點了。
槍械基礎八十,格鬥強化五十,還剩七十。
如果再算上未來任務,攢到三百點應該也用不了多久。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宿舍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被白石灰圈出來的跑道。
明天適應期結束,新兵連正式開始。
他倒要看看,這高原上能練出什麼樣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