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綠皮火車在鐵軌上晃了四十多個小時,窗外的風景從麥田變成戈壁,又從戈壁變成雪山。
當列車終於喘著粗氣停靠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站時,車廂裏的新兵們已經癱成了一片爛泥。
李煜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坐了四十多個小時的硬座,他的腿上功夫還在,但腰背確實有些發僵。
“下車!全體都有,拿好行李,列隊!”
趙鑫站在車廂門口,扯著嗓子喊。
新兵們拖著行李魚貫下車,一個個東倒西歪。
有的人腿麻了,下車時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有的人頭發亂成雞窩,臉色蠟黃,像是剛生過一場病。
站台上空蕩蕩的,連個站名牌都沒有。
寒風裹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李煜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幹燥得像是被抽幹了水分,吸入肺裏帶著一股凜冽的涼意。
含氧量明顯比平原低,但他的身體機能經過強化後,這點差距幾乎感覺不出來。
“點名!”陳宇站在站台上,手裏拿著花名冊。
“劉星!”
“到!”
“張朝陽!”
“到!”
一個接一個名字念過去,所有人都到了。
陳宇合上花名冊,目光掃過這群疲憊不堪的新兵,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但那笑意裏沒有誇獎的意思,更像是在說——這才剛開始。
“歡迎來到藏域。”他說,“從現在開始,你們將前往邊防五團新兵訓練基地。”
隊列裏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邊防五團?”
“是邊防部隊啊......”
陳宇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說道:“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們說清楚,在高原上當兵和在平原上不一樣,這裏空氣稀薄、紫外線強、晝夜溫差大,冬天的氣溫能降到零下三四十度,尿一泡尿都能凍成冰柱。”
“你們之中,有人會受不了,有人會想回家,那是你們的事。”他頓了頓,“但我的任務是在新兵連結束之前,把你們一個不落地帶出來,有沒有信心?”
“有。”
聲音稀稀拉拉,毫無底氣。
陳宇也沒有再追問,隻是揮了揮手:“上車。”
站台外停著四輛軍綠色東風卡車,後車廂沒有篷布,隻有兩排硬木板凳。
新兵們把行李扔上去,一個接一個爬上後車廂。
李煜和王二蛋坐在最靠外側的位置。
王二蛋的臉色不太好看,四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已經耗盡了他的精力,上車後一直蔫蔫的。
卡車發動,沿著一條盤山公路向西駛去。
海拔表上的數字在不斷攀升。
三千米。
三千五百米。
四千米。
車廂裏的氣氛開始變了。
最開始是一個胖子,他捂著頭說了句“我暈”,然後就歪倒在了旁邊的戰友身上。
緊接著,又有人趴到了車廂邊沿,對著外麵的風幹嘔。
然後是劉星,那個在武裝部質疑“不是有車嗎”的眼鏡小個子,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發紫,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我......我喘不上氣......”他虛弱地說。
趙鑫站起來,從挎包裏掏出一瓶氧氣罐遞過去:“吸兩口,別慌,正常反應。”
劉星接過氧氣罐,貪婪地吸了幾口,臉色才稍微緩過來一點。
但這種好轉讓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個殘酷的事實,他們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根本適應不了這裏的海拔。
嘔吐聲此起彼伏。
有人抱著頭呻吟,有人癱在行李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空,還有人哭了出來,一個不到十八歲的小個子,哭著說自己不該來。
王二蛋剛才還挺著,被顛了幾下之後終於繃不住了。
他把頭探出車廂外,哇哇地吐了一通。
吐完之後縮回來,臉漲得通紅,眼眶裏全是淚水。
“李哥......”他虛弱地問,“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李煜拍拍他的背,從兜裏掏出水壺遞過去,“喝點水,別大口喝,一點一點抿。”
王二蛋照做了,但水剛入口就又吐了出來。
李煜扶著他靠在自己肩膀上:“閉上眼睛,深呼吸,慢慢來。”
他的動作很平靜,語氣也很平靜,和滿車東倒西歪的新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坐在車廂前排的陳宇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李煜臉上停留了兩秒。
這個年輕人,坐了四十多個小時硬座,又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路上顛了一個多小時,臉色如常,呼吸平穩,像是剛從家裏出來散步一樣。
別人吐得昏天黑地,他還能照顧戰友。
陳宇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
但他身邊的老兵劉蒙悄悄湊了過來:“排長,那小子高反一點沒有?”
陳宇沒接話。
劉蒙又看了一眼,低聲罵了句:“真他娘的邪門。”
卡車在盤山公路上又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拐進了一條土路。
土路坑坑窪窪,顛得車廂裏又是一陣慘叫聲。
好不容易熬過了這段,卡車在一處平坦的台地上停了下來。
“到了!下車!”
李煜跳下車,環顧四周。
所謂的新兵訓練基地,就是山穀裏一塊被推平的空地。
四周是光禿禿的石頭山,山上連一棵樹都看不到。
天空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夠到,藍得不真實。
空地上蓋著幾排平房,牆壁是灰撲撲的水泥磚,屋頂上壓著石塊防止被風掀翻。
窗戶上的玻璃破了好幾塊,用塑料布糊著。
操場就是空地中間壓平的一塊黃土,跑道用白石灰畫了條線。
單杠和雙杠鏽跡斑斑,沙坑裏的沙子被風刮得隻剩薄薄一層。
操場盡頭立著一根旗杆,上麵掛著國旗。
寒酸。
李煜在心裏給了這兩個字的評價。
但他同時也清楚,越是這種地方,越能出精兵。
高樓大廈裏養不出鐵骨頭,隻有這種連氧氣都不夠使的地方,才能把一個人從頭到腳地淬煉一遍。
那邊接兵的老兵們正在從卡車上往下抬人。
超過三分之二的新兵都出現了高原反應,有的是頭暈,有的是嘔吐,還有幾個嚴重的已經站不住了,被老兵半扶半拖地帶進了醫務室。
陳宇站在操場邊,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每年都是這樣。
他見過更慘的——有一年接兵,一個新兵下了車直接昏了過去,搶救了六個小時才救回來。
“能自己走的,過來列隊。”他說道。
能自己走的,不到十個人。
李煜是其中之一。
他提著行李走向隊列,步履穩健,腰背挺直。
旁邊兩個勉強能站住的新兵扶著膝蓋喘氣,看到李煜沒事人似的走過去,眼神裏寫滿了不可思議。
“這哥們是牲口吧?”
“我看也像。”
李煜沒理會他們的議論,找了自己的位置站好。
王二蛋也被扶下了車。
他吐了一路,這會兒兩腿發軟,站都站不穩。
老兵給他吸了幾口氧氣,總算緩了過來,搖搖晃晃地走進隊列,靠在李煜旁邊。
“李哥,你咋一點事沒有?”
“我身體好。”
王二蛋慘白著臉,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叫:“俺在村裏幹農活,都覺得自己身子不賴了,跟你一比俺跟紙糊的似的。”
李煜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過幾天你就適應了。”
陳宇走到這座不到十人的“隊列”前,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你們八個,是這批新兵裏身體素質最好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但也是最倒黴的。”
“因為接下來的三個月,我要把你們的皮扒下來一層,站不住的可以現在去醫務室,我不攔。”
沒有人動。
陳宇等了五秒,嘴角彎了彎。
那個笑容,依然不像笑。
更像是一個鐵匠看著一塊生鐵被扔進爐子裏。
“很好,從現在開始——歡迎來到邊防五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