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葬七天後,我被引到輪回司等投胎。
本以為喝完孟婆湯,就能忘幹淨這一世的苦。
誰知排在我後頭的紅衣女鬼看我一眼,嗤笑。
「鄉下死的卑賤女吧?連孟婆湯都不會喝。」
她搶過我那碗湯,故意潑在我腳邊。
「臟鬼也配站這隊?」
她以為我怕,又抬手招來牛頭馬麵。
「把她趕去枉死城,別臟了我的輪回名額。」
牛頭看也沒看,伸手來拽。
我抬眼,瞥見牆上那幅孟婆像,眉眼和我一模一樣。
那是我上一世,坐了八百年的位置。
她潑掉的那碗湯,配方還是我定下的。
1
牛頭的鐵爪拽向我衣袖時,我沒有躲。
他動作很快。
像做慣了這種事。
可他的手快碰到我時,忽然停了一下。
我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不重。
他卻像被燙到一樣,眼珠猛地一縮。
「你幹什麼?」
柳嬈尖聲笑了。
「喲,鄉下鬼還敢碰鬼差?」
「牛爺,你還愣著做什麼?趕緊把她拖走啊!」
我沒理她。
我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幅舊像上。
畫像落了灰。
像中老婦捧著湯碗,眉眼沉靜。
可那雙眼,跟我一模一樣。
腳邊那碗湯還在冒泡。
一股淡淡的苦香鑽進鼻尖。
我皺了皺眉。
「這湯,少放了一味吧?」
話音落下。
牛頭的手僵住了。
旁邊幾個盛湯鬼吏也齊齊抬頭。
有人低聲道:「她怎麼知道?」
柳嬈不耐煩地跺腳。
「知道個屁!」
「一個窮酸女鬼,死了都穿破麻衣,還敢在這裝懂?」
她指了指身後的陰錢船。
黑水邊上,紙紮金山堆得比橋頭還高。
船上掛著柳家綢緞莊的牌子。
柳嬈抬著下巴。
「看見沒有?」
「我爹給我燒的。」
「金山銀山,陰庫金券,七七法事,一樣不缺。」
「我家燒得起,夠買你們整條忘川!」
牛頭的臉更白了。
他想抽回手,卻抽不動。
「既然整條忘川都能買,怎麼還要搶一碗湯?」
隊伍裏有人憋不住,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
卻像火星落進油鍋。
柳嬈臉色一沉。
「誰笑的?」
無人敢應。
我回頭看了一眼長隊。
一個團子似的小孩抱著破引魂帖,眼睛紅紅的。
一個繡娘攥著半幅沒繡完的荷包,渾身發抖。
還有個農婦縮在角落,衣裳舊得看不出顏色。
她們都低著頭。
像活著時低了一輩子,死了也抬不起來。
我輕聲問:
「你們都死了,還怕被趕去哪?」
長隊安靜了一瞬。
繡娘抬頭看我。
農婦嘴唇動了動。
小童小聲說:
「怕排不上。」
柳嬈冷笑。
「排不上就別排。」
「窮人生前搶不過,死後還想搶?」
她忽然伸手,奪過我懷裏的引魂帖。
「讓我看看你這種臟鬼排哪一輪。」
我手心一空。
她翻開帖子,嫌棄地用兩根手指夾著。
「阿寧?」
「名字都一股窮酸味。」
「難怪死在鄉下。」
我淡淡道:
「還我。」
「還你?」
柳嬈把引魂帖高高舉起。
「我偏不。」
「你這種人,活著礙眼,死了也礙眼。」
她作勢要撕。
紙頁被她指甲劃開一道細縫。
夾層裏,一縷暗紅光華閃了一下。
極快。
快到大多數亡魂都沒看清。
可牛頭看見了......
馬麵也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牛頭伸手要去遮。
我反手按住他的手背。
「怎麼?」
「剛才不是拽得很順?」
牛頭嘴唇發抖。
柳嬈還在叫。
「牛爺,你怕她做什麼?」
「不過一張破帖,撕了就撕了!」
牛頭沒接話,他盯著那道已經隱沒的紅光。
半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你這引魂帖......打哪兒來的?」
2
牛頭這句話一出,柳嬈眼睛立刻亮了。
「聽見沒有!」
「連牛爺都問她帖子哪來的!」
「她肯定是偽造引魂帖插隊!」
我看著她。
「我偽造文書,就為了排在你前頭喝一碗湯?」
柳嬈噎了一下。
隨即聲音更尖。
「鄉下臟鬼能有什麼好心思?」
「你們這種賤女,活著偷雞摸狗,死了也不安分!」
「臟鬼。」
「賤女。」
這幾個字落進耳朵裏,我微微一頓。
有些舊得發沉的東西,在魂裏刺了一下。
像很久以前,我聽過這種話。
也像很久以前,我親手廢過這種稱呼。
亡魂隻該叫亡魂。
不該再分貴賤。
我抬眼看向盛湯案。
「今日叫魂記錄在哪?」
一個鬼吏立刻把木牌翻過去。
上麵寫著四個字。
貴客專辦。
我又看向登記窗口。
「盛湯流水冊呢?」
那鬼吏把算盤一推。
「不歸我管。」
我指向命格架。
「命格調換是誰經手?」
第三個鬼吏直接掛出一塊牌。
歇湯到下回輪回。
柳嬈笑得前仰後合。
「看見沒?」
「窮鬼就是窮鬼,連門路都不會找。」
「你以為死了就人人平等?」
「做什麼夢呢。」
隊伍後麵傳來小孩的哭聲。
我轉頭。
團子童魂捧著自己的引魂帖,紙頁已經被湯泡爛。
上麵的字糊成一片。
他抽抽噎噎地說:
「姐姐,我的帖子不能用了。」
一個鬼吏不耐煩地揮手。
「帖臟了,重排。」
小童臉色發白。
「重排要多久?」
鬼吏翻了翻冊子。
「看空缺吧。」
「今夜畜生道還差一個,要是補不上,就先填過去。」
小童嚇得後退。
「我不要。」
「我娘說,下輩子還等我做她兒子。」
柳嬈撇嘴。
「投哪不是投?」
「畜生道也有人供飯,多好。」
農婦魂突然抬頭。
聲音很低。
「我的命格也被換了。」
我看向她。
她攥著衣角。
「原本判給我的是平順人家。」
「雖不富貴,但父母和善,不嫌女兒。」
「昨日他們說,那命格被貴客看中了。」
柳嬈翻了個白眼。
「那戶人家三代都不生兒子,我要了怎麼了?」
「你一個泥地裏爬出來的,投過去也浪費。」
農婦魂渾身發抖,卻不敢再說。
繡娘魂也跪下了。
她手裏的荷包隻差最後一針。
「鬼爺,求求你們。」
「我不爭好命。」
「我隻想投回我女兒身邊。」
「她才三歲,夜裏總哭。」
「我錯過今夜,就趕不上她家新胎了。」
鬼吏低頭撥算盤。
「往後排。」
繡娘哭著磕頭。
「我等了七十年。」
「再往後,她也許就不在人世了。」
柳嬈煩躁地捂耳朵。
「吵死了。」
「你女兒沒人陪,關我什麼事?」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咳嗽。
眾鬼吏立刻站直。
一個穿黑袍的判官快步走來。
他腰間掛著厚厚一串陰庫金鑰。
柳嬈瞬間換了臉。
「賈判官!」
「你可算來了!」
賈善一見她,腰彎得極快。
「柳小姐受驚了。」
「下官來遲,該罰,該罰。」
我把手伸向柳嬈。
「還帖。」
賈善看都沒看那帖。
直接冷聲道:
「擾亂輪回司,衝撞厚葬貴客。」
「押去枉死城候審。」
牛頭的手一抖。
我抬眼。
「枉死候審,幾時能隨便押個排隊喝湯的亡魂了?」
賈善的臉色僵了一下。
3
賈善很快板起臉。
「放肆。」
「輪回司規矩,豈容你一個孤魂質疑?」
他抬手一招。
鎖魂索從牛頭腰間拖出。
鐵鏈擦過青石地,碎響刺耳。
長隊裏的亡魂齊齊後退。
不是第一次見。
也不是第一次怕。
柳嬈抱著胳膊笑。
「賈判官,別跟她廢話。」
「這種臟鬼,打一頓就聽話了。」
我站在原地。
「今日柳嬈搶了幾勺湯?」
賈善眼皮一跳。
我繼續問:
「占了幾個投胎名額?」
「換了幾道命格?」
「毀了幾張引魂帖?」
「可曾查過?」
賈善嘴唇動了動。
「柳小姐是厚葬貴客。」
我淡淡道:
「貴客就不用查?」
柳嬈不耐煩了。
她從袖中掏出一疊金券。
一張接一張。
整整十枚。
金券一亮,陰氣都沉了幾分。
旁邊鬼吏立刻低頭。
柳嬈把金券拍在盛湯案上。
「看清楚。」
「陰庫金券,陽間大法事燒下來的。」
「一枚抵你們十年俸祿。」
「我爹說了,在陰司沒有錢辦不成的事。」
她抬腳,把繡鞋伸到我麵前。
鞋麵用金線繡著牡丹。
幹淨得沾不得一點灰。
「這樣吧。」
「你給我的鞋磕三個響頭。」
「磕得我高興了,我讓你重新排隊。」
長隊裏一陣吸氣聲。
小童嚇得躲到繡娘身後。
我垂眼看那隻鞋。
「它也死了?」
片刻死寂後。
有人悶笑。
接著又有人咳嗽遮笑。
柳嬈臉色漲紅。
「你敢羞辱我?」
我看向賈善。
「如今忘川的規矩,是人給鞋磕頭?」
賈善惱羞成怒。
「有錢者本就當優先。」
「陽間子孫孝順,燒得多,陰間自然該照拂。」
我笑了。
很輕。
可胸口那股熟悉的冷意越來越清楚。
腦子裏的記憶也慢慢拚湊了起來。
八百年前,我立下第一條忘川律。
湯不分貴賤。
魂不論貧富。
那時我親手把這句話刻在司門前。
如今門前刻痕還在,旁邊卻多了塊金漆牌。
厚葬貴客優辦。
柳嬈扯著賈善袖子。
「快把她弄走。」
「別耽誤我喝頭勺湯。」
「我娘說頭勺湯最幹淨,投胎不帶窮酸氣。」
賈善對牛頭使眼色。
「鎖。」
牛頭握著鎖魂索,卻遲遲沒動。
賈善怒道:
「你聾了?」
牛頭咬牙上前。
就在鎖魂索碰到我手腕前,一陣湯香從遠處飄來。
不是方才那碗渾湯的苦澀。
而是更穩,更沉。
眾鬼吏立刻低頭。
「孟婆大人。」
一個灰衣老婦拄著杖走來。
她頭發花白,眼神卻利。
她先看了我一眼。
又看向地上那半碗被潑的湯。
她忽然蹲下,用指尖蘸了一點。
放在鼻尖輕嗅。
臉色瞬間變了。
「這湯是誰盛的?」
盛湯鬼吏結巴道:
「照舊方盛的。」
老婦聲音發顫。
「回甘不對。」
「可底味是對的。」
她抬頭看我。
眼神裏多了幾分驚疑。
「剛才是你說這湯少了一味?」
柳嬈翻了個白眼。
「一個湯而已,你們有完沒完?」
老婦沒理她。
她盯著我。
「你究竟是誰?」
我還沒開口。
柳嬈直接把十枚金券往空中一揚。
「賈善!」
「請忘川殿主法相!」
「我倒要看看,誰還敢護這個鄉下臟鬼!」
陰風驟起。
半空裏,一道黑袍法相緩緩浮現。
柳嬈指著我,尖聲命令:
「押了她!」
4
忘川殿主的法相壓下來時,團子童魂的魂火都晃了一下。
繡娘急忙把他護在懷裏。
柳嬈撲到法相腳下,哭得比活人還熟練。
「殿主大人,您要替我做主啊!」
「就是她拿臟湯潑我,還偽造文書插隊。」
「我好好一個厚葬貴客,被她嚇得差點魂散!」
賈善立刻跟著拱手。
「下官查明,此魂擾亂輪回司,言語衝撞貴客。」
「按例,押枉死城候審。」
我看著他。
「你查明了什麼?」
賈善臉一沉。
「本官說查明,就是查明。」
法相聲音冷硬。
「持陰庫金券者,享貴客庇護。」
「衝撞者,入候審。」
鎖魂索終於纏上我的手腕。
一陣灼痛順著魂骨鑽進去。
我低頭看了一眼。
「查事不快,鎖人倒快。」
隊伍裏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農婦魂也低聲道:
「她問的也沒錯。」
賈善一甩袖。
「多嘴。」
「扣你一輪投胎名額。」
農婦魂臉色瞬間灰敗。
她跪下。
「判官大人,我不說了。」
「求您別扣。」
柳嬈笑了。
「這才像話。」
「窮鬼就該知道閉嘴。」
我抬頭看法相。
「柳嬈插隊幾次?」
法相沒答。
「占名額幾次?」
四周陰風更冷。
「換命格幾次?」
賈善厲聲道:
「夠了!」
「你還真把自己當審官了?」
柳嬈已經煩透了。
她一把搶過我殘破的引魂帖。
「一張破帖,你們盯著看半天。」
「不如我燒了幹淨。」
現任孟婆臉色一變。
「別動那張帖。」
柳嬈嗤笑。
「你也怕?」
「怕她沒了破帖,連排隊的資格都沒了?」
她指尖燃起一縷陰火。
我看著她。
「你確定要燒?」
柳嬈把陰火壓向帖麵。
「死到臨頭還嘴硬。」
「我今日就讓你看看,沒錢的鬼,在忘川連紙都保不住!」
陰火落下。
引魂帖沒有化成灰。
反而燒盡了帖麵那層浮塵。
夾層裂開。
一枚暗紅舊印徹底顯形。
印麵古樸。
上刻四字。
初代忘川。
同一瞬間,輪回司中央那幅落灰三百年的孟婆像劇烈震動。
像中眉眼亮起紅光。
鎖魂索寸寸崩斷。
法相僵在半空。
柳嬈的笑凝在臉上。
她還保持著燒帖的姿勢,指尖火苗一下熄滅。
現任孟婆手裏的拐杖落地。
啪嗒一聲。
她撲通跪下。
額頭重重磕在青石上。
「弟子拜見祖師婆婆。」
全司鬼吏瞬間炸了。
「祖師?」
「初代孟婆?」
「不是說祖師早已歸隱了嗎?」
賈善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幹淨。
柳嬈尖叫。
「不可能!」
「你們認錯人了!」
「她就是個鄉下臟鬼!」
現任孟婆猛地抬頭。
「住口!」
她聲音發顫,卻壓得滿司死寂。
「舊印認主,祖像睜眼。」
「你再敢辱祖師一句,我親手撕了你的貴客牌。」
柳嬈踉蹌半步,又立刻抓住賈善袖子。
「賈判官,你說話啊!」
賈善卻不敢看我。
殿外傳來沉重腳步聲。
一道更強的陰影落在司門前。
忘川殿主真身到了。
柳嬈咬著牙,仍死死盯著我。
「她是假的。」
「一定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