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一回老家，我的房間被堂妹改成了直播間。

她坐在我的書桌前賣貨，背景板寫著：“大齡剩女舊物清倉，沾喜氣脫單。”

我媽忙著給她遞補光燈。

“你妹妹懷孕了，住你屋幾天怎麼了？你在城裏租房，別小氣。”

堂妹摸著肚子。

“姐，你讀那麼多書不也沒人要？這間房以後給我兒子當學區房正好。”

滿屋親戚跟著點頭。

堂妹順手又從我櫃子裏翻出一台舊相機。

“九塊九上車，剩女用過的東西，圖個樂嗬。”

我看著直播間不斷跳出的成交提示，拿出手機點了錄屏。

這次回家，我本來就是來搬東西的。

物品清單和購買記錄，全在我包裏。

我抬眼看她。

“別停播。”

“賣出去的，一件件給我找回來。”

“找不回來的，按原價賠。”

我掃了眼直播間人數，笑了笑。

“這麼多人看著，正好給我作證。”

01

我剛說完，堂妹林嬌嬌直接笑出了聲。

“作證？”

“姐，你是不是在城裏租房租傻了？”

她摸著肚子，衝鏡頭眨了眨眼。

“家人們看見沒，大齡剩女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把一屋子破爛當寶貝。”

彈幕刷得飛快。

“姐姐好凶啊。”

“孕婦賣點舊物怎麼了？”

“剩女味太衝了。”

我媽吳桂芬立刻把補光燈往她臉上挪了挪。

“嬌嬌，你別生氣。”

“她就這德行，讀書讀得六親不認。”

我看著我媽。

“櫃子鑰匙誰給她的？”

我媽皺眉。

“我給的。”

“你一個女孩子，房間空著也是空著。”

“嬌嬌懷著咱老林家的金孫，借你房間沾點書香氣，你還要收費啊？”

我把手機鏡頭對準書桌。

“那本簽名書，三千八。”

“那支鋼筆，一萬二。”

“那台相機，發票價十三萬六。”

林嬌嬌誇張地捂住嘴。

“哎喲，家人們聽見沒？”

“我姐說這破相機十三萬六。”

“九塊九拍到的家人賺翻了，趕緊下單，拍晚了她又要發瘋。”

我大伯母孫萍坐在床邊嗑瓜子。

“林晚，你差不多得了。”

“嬌嬌現在是孕婦，你別嚇著她。”

“再說了，你一個嫁不出去的丫頭，要這麼多東西幹啥？”

我爸坐在門口抽煙，頭都沒抬。

“一家人，鬧什麼。”

“讓讓嬌嬌。”

我看向他。

“爸，這些東西不是你們買的。”

他吐了口煙。

“那也是放在家裏的。”

“放家裏，就是家裏的。”

林嬌嬌立刻鼓掌。

“大伯說得對。”

“姐，你不會真以為你在外麵上了幾年班，家裏就沒人能動你東西了吧？”

她又從抽屜裏翻出一個絲絨盒。

那是我參加國際法務論壇拿到的紀念胸針。

她舉到鏡頭前。

“姐妹們，這個也上車。”

“剩女精英風胸針，戴了能不能升職我不知道，但肯定能避桃花。”

我走過去，按住盒子。

“放下。”

林嬌嬌臉一沉。

“姐，你別碰我。”

我還沒說話，我媽已經衝過來擋在她麵前。

“林晚！”

“你妹妹肚子裏有孩子！”

“她要是被你碰出好歹，你賠得起嗎？”

我慢慢鬆開手。

林嬌嬌衝我得意地笑。

“看見沒？”

“不是所有女人都像你一樣，讀到三十多歲，連個男人都留不住。”

“我就算什麼都不幹，我肚子裏也有籌碼。”

屋裏親戚跟著笑。

我把錄屏開到最大。

“繼續說。”

林嬌嬌眯起眼。

“你還錄？”

“錄啊。”

“正好讓大家看看，城裏剩女回老家欺負孕婦。”

她把相機塞進快遞袋。

“這台相機，九塊九秒沒。”

“家人們，今天福利大放送。”

“拍到就是賺到。”

我伸手去拿快遞袋。

大伯林國強一把攔住我。

“林晚，你別沒完沒了。”

“嬌嬌直播好不容易有人看，你一回來就攪和。”

“你是不是見不得你妹妹好？”

我盯著他的手。

“讓開。”

他冷笑。

“我要是不讓呢？”

話音剛落，門口響起敲門聲。

一個同城閃送員探進頭。

“林嬌嬌女士在嗎？”

“您下單寄出的相機，我來取件。”

02

林嬌嬌立刻把快遞袋抱進懷裏。

“在這兒，在這兒。”

我擋在門口。

“這件不能寄。”

閃送員愣了一下。

“你們這是？”

林嬌嬌立刻扶著腰哎喲一聲。

“師傅你看見沒？”

“她搶我東西，還堵門不讓我發貨。”

我看著閃送員。

“袋子裏的東西是我的。”

“她沒有處分權。”

閃送員有些為難。

“那要不你們先協商？”

我媽一把推開我。

“協商什麼？”

“我是她媽，我同意寄。”

“這屋裏的東西，我說了算。”

我看向她。

“你確定？”

我媽被我看得一愣，隨即拔高聲音。

“我當然確定！”

“我養你這麼大，還不能動你幾件破爛了？”

林嬌嬌趁機把袋子遞出去。

“師傅，趕緊走。”

“孕婦可受不了她這種瘋子嚇唬。”

我剛要抬手，林國強直接擋住我的胳膊。

“林晚，你再鬧，我就替你爸教訓你。”

我笑了一下。

“你教訓我？”

孫萍瓜子也不嗑了。

“怎麼，你大伯還不能說你了？”

“你小時候吃過我們家多少飯，你心裏沒數？”

“現在嬌嬌懷孕了，你幫襯點不是應該的？”

閃送員看我們吵得厲害，拿著袋子站在門口沒走。

林嬌嬌衝鏡頭委屈地撇嘴。

“家人們，我真的快哭了。”

“我就是想給寶寶掙點奶粉錢。”

“結果我姐說我偷她東西。”

彈幕立刻炸了。

“孕婦太難了。”

“姐姐好惡毒。”

“她不結婚不生娃，所以見不得別人有孩子吧。”

我媽湊到鏡頭前。

“大家別罵嬌嬌。”

“都是我這個當媽的沒教好女兒。”

“她讀書多，心高，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

我冷眼看著她演。

“媽，你知道她賣出去的東西值多少錢嗎？”

我媽翻了個白眼。

“值錢能有孩子值錢？”

“林晚，你三十二了。”

“你一個女人再能賺錢，最後不還是要嫁人？”

“嬌嬌肚子裏是男孩，以後是要撐門麵的。”

林嬌嬌摸著肚子笑。

“聽見沒，姐。”

“你這間房以後就給我兒子當書房。”

“你那一櫃子書，正好給他墊墊腳。”

我爸終於開口。

“嬌嬌這話也沒錯。”

“你在省城租房，一年回來幾次？”

“房間空著也是浪費。”

我看著他。

“所以你們今天不是借房間。”

“是準備把我的房間分了？”

林國強咳了一聲。

“別說得那麼難聽。”

“都是老林家的人。”

“你一個丫頭片子，占著學區名額也沒用。”

我捕捉到這句話。

“什麼學區名額？”

屋裏靜了一秒。

孫萍立刻打岔。

“你少套話。”

“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林嬌嬌卻沒忍住，衝鏡頭炫耀。

“家人們，我們這邊快摸底了。”

“以後我兒子一出生，就是學區房小少爺。”

“有些人讀書讀一輩子，也不如投胎投得好。”

我媽臉色一變。

“嬌嬌，別亂說。”

林嬌嬌不以為意。

“怕什麼，都是自家人。”

“姐還能害我們啊？”

她話剛落，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

趙凱。

她接通外放。

男人的聲音傳出來。

“東西賣完了沒？”

“趕緊讓你姐簽字。”

“五一摸底前，別出岔子。”

03

我盯著林嬌嬌的手機。

“簽什麼字？”

趙凱那邊明顯一頓。

“你姐在旁邊？”

林嬌嬌立刻關了外放。

“老公，我等會兒跟你說。”

她掛斷電話，臉上的笑有點僵。

我媽馬上站出來。

“林晚，你別多想。”

“就是一張同意書。”

“嬌嬌肚子大了，想把戶口先掛過來。”

我看著她。

“掛誰名下？”

我媽眼神閃躲。

“這不都是一家人嗎？”

林國強把煙灰彈在我的地板上。

“你妹妹肚子裏的孩子姓林。”

“掛在你們家戶口上，有什麼不行？”

我冷笑。

“她孩子姓趙。”

林嬌嬌立刻尖聲反駁。

“我兒子以後可以跟我姓！”

“再說了，我肚子裏是老林家的血。”

“你呢？”

“你連個孩子都沒有，以後死了都沒人摔盆。”

這話一出，屋裏親戚沒有一個人覺得過分。

孫萍還點頭。

“嬌嬌說得糙，理不糙。”

“女人不生孩子，讀再多書都是絕戶。”

我媽把一張紙拍到桌上。

“你先簽了。”

“戶口給嬌嬌用一下。”

“房間也讓她先住著。”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

標題寫得很直白。

《自願放棄房屋居住及物品處置異議承諾書》。

我笑了。

“媽，這叫用一下？”

“上麵寫著我自願放棄房間和房內物品的一切權利。”

我媽臉色發硬。

“文字都是趙凱找人寫的。”

“你懂法律，你別摳字眼。”

林嬌嬌哼了一聲。

“姐，你不就仗著自己讀過法嗎？”

“我們普通人過日子，誰像你一樣斤斤計較？”

她說完，忽然伸手去翻我的包。

我按住她的手。

“你幹什麼？”

她立刻捂著肚子往後退。

“你又推我！”

“媽，她推我！”

我媽衝過來就是一巴掌。

“林晚，你是不是瘋了？”

臉上火辣辣的。

屋裏安靜了兩秒。

林嬌嬌趁機搶走我的文件袋。

“我倒要看看你包裏藏了什麼寶貝。”

她把清單抖出來。

“喲，還真有購買記錄。”

“相機十三萬六。”

“鋼筆一萬二。”

“包三萬九。”

“姐，你現在吹牛都打印出來了？”

孫萍搶過去看。

“這不就是幾張紙嗎？”

“網上隨便做。”

林國強看到另一張複印件，臉色變了變。

“這是什麼？”

我伸手。

“還我。”

林嬌嬌低頭念。

“不動產權證書複印件......”

她突然卡住。

我媽猛地把紙奪過去，揉成一團。

“假的！”

“她嚇唬你們呢！”

我看著我媽。

“你連看都沒看清。”

她眼神發虛，卻更大聲。

“我自己家房子，我還用看？”

“房子是你爸媽住的，就不是你的。”

林嬌嬌對著直播間晃了晃那團紙。

“家人們看見沒？”

“我姐已經幻想自己是房主了。”

“一個在省城租單間的女人，回老家裝業主。”

彈幕笑瘋了。

“精神房主。”

“剩女破防名場麵。”

“快讓她簽字。”

林嬌嬌把紙扔進垃圾桶。

“姐，別掙紮了。”

“你讀那麼多書，不就是為了給家裏爭口氣嗎？”

“現在家裏需要你，你裝什麼不認識？”

我媽把紅印泥推到我麵前。

“按手印。”

“簽了，你還是我女兒。”

我看著那盒刺眼的紅泥。

門外又響起一陣腳步聲。

趙凱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簽完沒有？”

04

趙凱一進門，就把車鑰匙甩在我的書桌上。

“林晚是吧？”

“我聽嬌嬌說過你。”

“省城打工，三十二沒對象，脾氣還挺大。”

他掃了一眼房間，笑得輕蔑。

“這房子給你住，確實浪費。”

林嬌嬌立刻靠過去。

“老公，她不肯簽。”

趙凱把那張承諾書推到我麵前。

“簽吧。”

“別把場麵弄難看。”

我抬眼。

“我要是不簽呢？”

趙凱笑了。

“你以為你是誰？”

“你爸媽都同意，你一個女兒有什麼資格不同意？”

我媽趕緊附和。

“對。”

“林晚，你別強。”

“趙凱家認識拆遷辦的人。”

“嬌嬌以後過好了，也能拉拔咱家。”

我問她。

“那我呢？”

她愣了一下。

“你？”

“你有手有腳，又沒懷孕。”

“你一個人怎麼都能活。”

林嬌嬌在旁邊輕輕歎氣。

“姐，女人啊，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你現在硬氣，等你老了，連端水的人都沒有。”

趙凱把筆塞進我手裏。

“趕緊。”

“我下午還要帶嬌嬌去做產檢。”

我沒接。

筆掉在地上。

趙凱臉色一下沉了。

“給臉不要臉？”

林國強立刻站起來，把門關上。

孫萍擋在我身後。

我爸掐滅煙。

“林晚，簽了吧。”

“別讓你媽難做。”

我媽眼眶一紅，直接坐到地上。

“我命怎麼這麼苦啊。”

“養個女兒，養到最後跟仇人一樣。”

“她就是要逼死我。”

直播間人數開始暴漲。

林嬌嬌把鏡頭轉向我媽。

“家人們，我大娘都被氣哭了。”

“我姐連親媽都不要了。”

彈幕一排排罵我。

“白眼狼。”

“學曆越高越沒人性。”

“孕婦都敢欺負。”

趙凱看著彈幕，笑得更得意。

“林晚，你現在跪下給嬌嬌道個歉。”

“再把字簽了。”

“今天這事就算過去。”

我看著他。

“你說什麼？”

林嬌嬌立刻捂著肚子。

“我肚子有點疼。”

她說完，身體往後一倒。

趙凱一把扶住她，轉頭衝我吼。

“你還站著幹什麼？”

“給她道歉！”

我媽爬起來，狠狠拽住我的胳膊。

“林晚，你想害死你妹妹肚子裏的孩子嗎？”

“跪下！”

我甩開她。

林嬌嬌突然伸手，把我桌上的移動硬盤拿起來。

“這裏麵是什麼？”

我臉色一冷。

“放下。”

她像抓住了我的命門。

“喲，急了？”

“這裏麵不會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吧？”

趙凱冷笑。

“砸了。”

“她不簽，就砸到她簽。”

林嬌嬌拿起硬盤，在桌角上磕了一下。

哢。

外殼裂開。

那一瞬間，我的手指緊了緊。

我媽卻鬆了口氣。

“一個破硬盤而已。”

“嬌嬌，你別累著。”

林嬌嬌舉著硬盤對準鏡頭。

“家人們，今天最後一個福利。”

“剩女工作硬盤，九塊九抽獎。”

“裏麵要是有秘密，算你們賺到。”

趙凱重新撿起筆，塞到我指縫裏。

“簽。”

“要不然我現在就報警，說你推孕婦。”

我抬頭看向直播鏡頭。

鏡頭裏，我臉上還有巴掌印。

我把筆慢慢放回桌上。

然後拿出另一部手機，按下免提。

“陳律。”

“平台後台鎖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冷靜的女聲。

“鎖了。”

“林女士，直播證據鏈完整。”

“警察和平台法務已經到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