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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在村口農家樂的涼棚下，隻是坐下歇了口氣。
老板立刻端上一杯白水，“八百，掃碼還是現金？”
我皺眉冷聲說道：“我沒點東西。”
老板一腳踹翻旁邊的長凳，滿臉橫肉。
“懂不懂規矩？你的屁股沾了我的風水寶座，吸了財氣，坐了就得給錢！”
我懶得理會這種無賴，起身就往院外走。
剛出大門，手機裏的“回鄉創業交流群”彈出一堆消息。
我被偷拍的照片赫然在列。
【逮到個外地冤大頭，直接給他上了杯自來水，硬要八百。】
【強哥威武，對付這種裝逼犯，就得教教他咱們王家村的規矩。】
【兄弟們拿好家夥出來堵路，不掏錢腿打折，今晚去鎮上洗腳！】
我看著這片依山傍水的破敗村落。
明天就是市裏重點扶貧項目簽約儀式。
考慮到鄉親們窮怕了，我特意把百億生態度假村的選址定在這裏，全村都能分紅。
看來現在，是該讓推土機直接把這片違建平了。
01
白水還冒著熱氣，王強已經把收款碼懟到我眼前。
“八百，少一分都不行。”
我看著紙杯裏的水。
“我說了，我沒點。”
王強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煙漬。
“你坐了。”
“坐一下也收費？”
“廢話。”
他一腳踩在長凳上。
“這是我們王家村的風水寶座，鎮財運的。”
“你一外地佬屁股往上一壓，把財氣都吸走了，不賠錢說得過去嗎？”
旁邊嗑瓜子的老板娘立刻接話。
“就是，城裏人不是最講素質嗎？”
“占了便宜還想跑，丟不丟人？”
我起身往外走。
“你們這叫敲詐。”
王強伸手攔住我。
“喲，還知道敲詐兩個字呢？”
“那你報啊。”
“看看警察來了，是信你這個外地騙子，還是信我們全村老少。”
我拿出手機。
老板娘立刻尖叫。
“強哥，他要偷拍！”
王強伸手就搶。
我側身避開。
手機正好震了一下。
“回鄉創業交流群”彈出消息。
照片裏，我坐在涼棚下，手邊放著那杯白水。
王強的頭像跟著跳出來。
【逮到個外地冤大頭，直接給他上了杯自來水，硬要八百。】
下麵一排人刷屏。
【強哥牛逼。】
【今晚洗腳錢有了。】
【別讓他跑，外地人臉皮薄，嚇兩句就轉賬。】
我抬頭看王強。
“你就是群裏的強哥？”
王強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大聲。
“怎麼，你還進了我們村的群？”
“那正好。”
他衝屋裏喊了一嗓子。
“麗娜，快出來。”
“有個外地裝逼犯混進咱們創業群了。”
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舉著手機跑出來。
鏡頭直接懟到我臉上。
“家人們，今天給大家看看什麼叫低素質遊客。”
“喝了水不給錢，還偷進我們村群裏搞監視。”
我冷冷看著她。
“完整視頻敢放嗎？”
王麗娜翻了個白眼。
“你少轉移話題。”
“我們村窮，開個農家樂不容易，你一個大男人為八百塊錢跟農民計較，你還是人嗎？”
我笑了一聲。
“你們管自來水叫農家樂？”
王強臉色一沉。
“嘴挺硬。”
“行。”
“八百現在變三千八。”
“水費，座位費，偷拍費，還有你頂撞我妹妹的精神損失費。”
我看了一眼村口方向。
“我現在走。”
王強吹了聲口哨。
兩輛摩托車立刻橫到路中間。
車上幾個年輕人拎著鋼管，笑嘻嘻地看著我。
“強哥，這就是那個冤大頭？”
“看著還挺像領導。”
王強嗤笑。
“屁領導。”
“開個破租來的SUV，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我看向他。
“明天市裏要來簽約，你知道吧？”
王強臉上閃過得意。
“當然知道。”
“百億生態度假村。”
“落在我們王家村。”
“以後這村裏誰發財，誰吃土，都得我堂叔一句話。”
我問。
“你堂叔是王德發？”
王強立刻揚起下巴。
“王家村村主任。”
“怕了？”
“怕了就掃碼。”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
“那你最好現在給他打個電話。”
“讓他親自過來。”
王強像聽見笑話一樣，拍著大腿大笑。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我堂叔來見你？”
王麗娜對著鏡頭笑。
“家人們聽見沒？”
“他還要見村主任。”
“這種人啊，就是典型的城市病。”
“以為自己穿件襯衫，全世界都得給他讓路。”
我沒再說話。
我轉身往車邊走。
王強臉上的笑瞬間消失。
“站住。”
我沒停。
下一秒，村口傳來嘩啦一聲。
一條生鏽的鐵鏈，被人從路樁上拉了起來。
王強在群裏發了條語音。
“兄弟們，外地佬想跑，把西口鐵鏈也鎖上。”
鐵鏈砸在石樁上的聲音，像一聲關門。
02
鐵鏈橫在路中間，幾輛摩托車堵得嚴嚴實實。
王強叼著煙，慢悠悠走到我車前。
“現在想走也行。”
“八百不夠了。”
“三千八也不夠了。”
我看著他。
“你想要多少？”
王強伸出一隻手。
“八千八。”
“圖個吉利。”
老板娘立刻把二維碼往前遞。
“掃碼吧。”
“別耽誤大家時間。”
我拿出手機。
王強眼睛一亮。
“這就對了。”
我撥了報警電話。
王強臉上的笑僵住。
老板娘撲上來就打我的手。
“你還真敢報警？”
王麗娜舉著手機尖叫。
“家人們快看，他欺負農村婦女還要報警。”
“這種外地遊客太可怕了。”
電話沒撥出去。
信號忽然隻剩一格。
王強晃了晃手機。
“別費勁了。”
“村口這個信號塔，是我叔找人修的。”
“你在王家村，連信號都得姓王。”
我看著屏幕，沒說話。
周秘書的電話剛好打進來。
王麗娜瞥見來電備注，立刻笑出聲。
“周秘書？”
“喲，還給自己配秘書呢？”
“家人們，這騙子戲挺全。”
王強伸手來搶。
我把手機握緊。
“別碰。”
王強臉色一冷。
“在王家村，還沒人敢跟我說別碰。”
他猛地一推我的肩膀。
我後背撞在車門上。
周圍人立刻起哄。
“強哥，別打壞了。”
“打壞了還得賠醫藥費。”
“讓他先掏錢。”
這時，一個穿灰夾克的中年男人從村委會方向走來。
他手裏端著保溫杯，臉上掛著笑。
“吵什麼？”
“明天市裏領導要來，今天還鬧成這樣，像什麼話？”
王強馬上收起凶相。
“叔。”
“這外地佬喝水不給錢，還罵我們敲詐。”
男人看向我，笑眯眯地開口。
“小夥子，我是王家村村主任，王德發。”
“出門在外，講究和氣生財。”
我說。
“你們一杯自來水收八百。”
“還堵路。”
“這叫和氣？”
王德發歎了口氣。
“話不能這麼說。”
“我們王家村窮。”
“山路難修，年輕人難留。”
“遊客來了，適當支持一下村裏經濟，也算做好事。”
我看著他。
“所以你認可這種收費？”
王德發把保溫杯蓋擰緊。
“強子年輕，說話衝。”
“你也別上綱上線。”
“這樣，你給村裏捐一萬塊錢。”
“這事我替你壓下去。”
我差點笑出聲。
“一萬？”
王德發語氣溫和。
“對。”
“八千八給農家樂。”
“一千二給村路燈基金。”
“明天簽約儀式，市裏領導都要來。”
“你也不想因為這點小事，被當成擾亂扶貧項目的反麵典型吧？”
我看著他。
“你知道明天簽約的投資方是誰嗎？”
王麗娜翻了個白眼。
“雲棲文旅集團。”
“陸沉陸總。”
“怎麼，你別告訴我你就是陸沉。”
王強捂著肚子笑。
“他要是陸總，我就是陸總他爹。”
我沒笑。
“你們最好把路讓開。”
王德發臉上的笑淡了。
“小夥子，吹牛解決不了問題。”
“我見過太多你這種人。”
“兜裏沒幾個錢，嘴上全是大項目。”
王強一腳踹在我車胎上。
“聽見沒？”
“我叔給你台階，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低頭看手機。
周秘書又發來一條消息。
【陸總，簽約文本等您最後確認。】
王麗娜眼尖，一把拍向我的手腕。
手機摔在地上，屏幕裂開。
她彎腰看了一眼，笑得更誇張。
“還陸總呢。”
“P個聊天記錄就想唬人？”
王強抬腳踩住手機。
玻璃發出細碎的響聲。
“今天不轉賬，你手機和車都別想走。”
裂開的屏幕還亮著。
周秘書的消息從縫裏跳出來。
【陸總，您是否安全？】
03
我被兩個年輕人架進了村委會。
王德發坐在主位上，慢慢喝茶。
王麗娜把直播支架擺好。
王強靠在門口，手裏轉著一根鋼管。
“坐。”
王德發指了指對麵的塑料凳。
我沒坐。
“你們非法限製人身自由。”
王強立刻嗤笑。
“自由？”
“你欠錢不還，還有臉談自由？”
王麗娜對著鏡頭歎氣。
“家人們，你們看見了吧。”
“我們農村人太難了。”
“遇上這種無賴遊客，講道理沒用，報警他還倒打一耙。”
我看著她。
“你敢把剛才群裏的聊天記錄放出來嗎？”
王麗娜臉色一變。
“你少汙蔑。”
“群裏都是返鄉創業經驗交流。”
王強大聲接話。
“對。”
“交流怎麼防外地騙子。”
王德發把一張紙推到我麵前。
“簽了吧。”
我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寫著。
本人承認在王家村農家樂消費後惡意逃單，辱罵村民，偷拍村務信息，自願賠償五萬元，並公開道歉。
我抬眼。
“五萬？”
王德發笑得像個長輩。
“小夥子，你今天態度太差。”
“我們村民樸實，但也不是任人欺負的。”
“你簽了，我保證明天不讓你難看。”
我問。
“不簽呢？”
王強把鋼管往桌上一砸。
“不簽就讓你在這兒住一晚。”
“明天市領導來了，讓大家看看城裏騙子長什麼樣。”
王麗娜立刻補刀。
“我標題都想好了。”
“外地男子混入扶貧村，騙吃騙喝還辱罵農民。”
“絕對上熱門。”
我看向王德發。
“你確定要把事情鬧大？”
王德發眼皮都沒抬。
“年輕人，別拿這種話嚇我。”
“我在王家村幹了二十年。”
“鎮上哪個幹部不給我幾分麵子？”
“明天陸總來了，還得靠我組織村民歡迎。”
“你一個路過的，算哪根蔥？”
我沉默幾秒。
“我今天來王家村，是為了項目考察。”
屋裏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王強笑得前仰後合。
“考察？”
“你考察我家涼棚風水嗎？”
王麗娜也笑。
“家人們，他又升級了。”
“剛才還是遊客，現在成項目考察員了。”
王德發卻盯著我手裏的文件袋。
“拿來看看。”
我沒動。
王強上前一把搶過去。
文件袋被撕開。
幾份紅線圖和簽約流程表掉了出來。
王麗娜撿起一張，念出聲。
“雲棲文旅集團王家村生態度假區盡調資料。”
她撲哧一聲笑了。
“打印得還挺像。”
王強又翻出一個舊相框。
相框裏，是我外婆秦晚枝年輕時站在鄉村小學門口的照片。
照片背麵夾著她臨終前寫給我的信。
王德發看見照片，手裏的茶杯輕輕一晃。
他脫口而出。
“秦老師？”
我猛地看向他。
“你認識她？”
王德發立刻皺眉。
“什麼秦老師。”
“老照片誰沒見過。”
“少套近乎。”
王強把相框舉起來。
“拿個老太太照片裝可憐？”
“你外婆教你出來騙錢的？”
我臉色冷了下來。
“把照片還我。”
王強笑著把相框丟到地上。
“還你？”
他一腳踩下去。
玻璃碎了。
照片上，外婆的臉被裂痕劃開。
我上前一步。
兩個年輕人立刻按住我的肩。
王麗娜還在直播。
“大家看，他急了。”
“騙子被拆穿就開始發瘋。”
我盯著地上的照片。
“王德發。”
“你最好讓他把腳挪開。”
王德發沉著臉。
“小夥子，到現在還威脅人？”
“看來五萬太少。”
他拿起筆，在賠償金額後麵加了一個零。
“五十萬。”
王強吹了聲口哨。
“叔，還是你會算賬。”
王麗娜把簽約流程表抖了抖。
“爸，你看這個。”
“他還給自己安排在主桌第一位。”
紙上第一行寫著。
雲棲文旅集團董事長，陸沉。
王強把煙叼到嘴邊，笑著俯身。
“董事長陸沉？”
他把煙灰彈在那幾個字上。
“這騙子還真給自己排主桌。”
04
晚上八點，我被按在祠堂前的長桌邊。
王麗娜的補光燈照得我眼睛發疼。
她舉著手機，語氣甜得發膩。
“家人們，今晚給大家直播一個騙子道歉現場。”
“他冒充雲棲集團陸總，企圖破壞我們王家村扶貧簽約。”
王強把一張紙拍到我麵前。
“照著念。”
我掃了一眼。
“本人陸沉，因虛榮心作祟，冒充企業家，欺騙王家村善良村民。”
“現自願賠償三十萬元，並承諾明天跪迎真正的陸總。”
我抬頭。
“你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王強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桌上。
“少廢話。”
“念。”
王德發坐在供桌旁，慢慢擦眼鏡。
“小陸啊，我最後勸你一次。”
“人可以沒錢，但不能沒德。”
“我們王家村明天要起飛，你偏偏今天來碰瓷。”
“這不是壞全村飯碗嗎？”
我看著他。
“壞飯碗的人是誰，你心裏不清楚？”
王德發的臉沉了下去。
“強子。”
王強立刻會意。
他從我的文件袋裏翻出一個黑色U盾。
“叔，這玩意兒像不像銀行鑰匙？”
王麗娜湊過去。
“會不會是他偽造合同用的？”
村會計老吳眼睛一亮。
“主任，要是裏麵真有簽約材料，明天咱們提前看看也好。”
王德發拿起U盾，盯著我。
“密碼。”
我沒說話。
王強一腳踹翻凳子。
“問你密碼！”
我冷聲開口。
“那是雲棲集團電子簽章密鑰。”
“你們碰一下，都夠立案。”
屋裏先是一靜。
隨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王麗娜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電子簽章？”
“家人們聽見沒？”
“騙子的專業詞彙真多。”
王德發把U盾放進口袋。
“既然你不說，我就替你保管。”
我站起來。
兩個年輕人立刻把我按回去。
王強又從文件袋裏抽出外婆的信。
信紙已經泛黃。
他捏在手裏晃了晃。
“這又是什麼？”
我聲音壓低。
“別動。”
王強故意把信湊到打火機旁。
“喲，急了？”
“那就跪下念道歉書。”
王麗娜把鏡頭推近。
“家人們，他現在還不肯低頭。”
“我們農村人真是太善良了。”
我看著王德發。
“這封信，是秦晚枝寫給王家村的。”
王德發眼皮跳了一下。
王強卻直接點燃了信角。
火苗卷上紙麵。
我猛地掙開一個人的手。
王強抬腿踹在我小腿上。
“跪不跪？”
信紙燒成黑邊。
外婆最後一句字，被火吞了半截。
王德發猛地站起來。
“夠了。”
我以為他終於怕了。
下一秒，他卻冷冷看著我。
“別把祠堂弄臟。”
“拖到院子裏去。”
王強笑了。
“叔，明天他要是亂說話怎麼辦？”
王德發沉默兩秒。
“讓他今晚老實點。”
“腿傷了，就不會到處跑。”
王麗娜的鏡頭晃了一下。
“爸，這能播嗎？”
王德發看她一眼。
“關了。”
直播黑掉。
王強從牆角拎起一把修農具的鐵錘。
他蹲在我麵前，拍了拍我的膝蓋。
“外地佬，別怪我。”
“誰讓你的腿不懂王家村規矩。”
我盯著他。
“你這一錘下去，王家村明天就沒有簽約儀式了。”
王強把鐵錘舉起來。
“還裝。”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百億項目會不會來救你。”
鐵錘落下前，院外忽然響起一串急刹車聲。
祠堂門口，有人冷聲開口。
“王德發，市裏的簽約車隊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