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拖著行李箱到門口時,我媽正被孫莉莉堵在電梯間。
她懷裏抱著一個破布包,腰彎得很低。
孫莉莉舉著手機,收款碼幾乎懟到她臉上。
“阿姨,別裝聽不見。”
“住我房子半年了,房租總得結一下吧?”
我媽小聲說:
“莉莉,我明天就回老家。”
“明天回老家,今天也得結賬啊。”
孫莉莉翻了個白眼。
“市場價一個月四千,半年兩萬四。”
“水電燃氣物業,我給你算便宜點,兩千。”
“一共兩萬六。”
我把行李箱停住。
“孫莉莉,你再說一遍?”
她這才看見我。
下一秒,她笑了。
“喲,姐回來了正好。”
“你媽在我家白吃白住半年,這錢你替她給吧。”
我媽臉色瞬間白了。
“晚晚,別聽她的。”
“我沒白吃。”
“菜是我買的,奶粉也是我貼的。”
孫莉莉立刻拔高嗓門。
“那是你願意給我兒子花錢。”
“當奶奶的心疼孫子,不是很正常嗎?”
“可住房子是另一回事。”
我看向站在門邊的林浩。
他穿著拖鞋,懷裏抱著孩子。
孩子正抓著他衣領哭。
“林浩,媽來城裏是給誰帶孩子?”
林浩皺著眉。
“姐,你別一回來就吵。”
“莉莉也沒說錯。”
“房子寫的是她名,你別讓我難做。”
我差點笑出聲。
“媽帶的是你的兒子。”
“你也覺得她該交房租?”
林浩躲開我的視線。
“帶孫子是老人樂意。”
“住房子是另一回事。”
電梯口已經圍了幾個人。
隔壁王阿姨探出頭。
“這是你們家保姆啊?”
孫莉莉立刻接話。
“哪有這麼貴的保姆。”
“保姆還知道拿工資呢。”
“我婆婆倒好,天天說是幫忙,結果賴在我家不走。”
我媽急得擺手。
“我沒有。”
“莉莉,是你坐月子沒人照顧,打電話叫我來的。”
“你說請月嫂貴,讓我先幫兩個月。”
孫莉莉冷笑。
“我客氣一句,你還真當聖旨了?”
“你自己要貼上來帶孫子,現在又拿這個邀功。”
她轉頭看我。
“姐,你文化高,應該懂規矩。”
“親兄弟明算賬。”
“更何況,我跟你媽又沒血緣。”
我媽嘴唇抖了抖。
她想解釋,又咽了回去。
林浩抱著孩子往後退。
“姐,錢不多。”
“你出差一趟都不止這個數。”
“別為這點小事鬧難看。”
我盯著他。
“媽腰椎犯了,你知道嗎?”
林浩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老年人誰沒點毛病?”
“她要是不舒服,可以早說。”
孫莉莉立刻接上。
“就是。”
“可別現在裝病訛我。”
我媽眼眶紅了。
“我沒想訛你們。”
“我就是想把孩子帶到能上托班。”
孫莉莉嗤笑。
“說得比唱得好聽。”
“你要是真心疼孩子,就把錢結了。”
“別讓我一個寶媽還倒貼你養老。”
我上前一步。
“孫莉莉,你別太過分。”
她把手機一收,臉色變得更難看。
“怎麼,付不起?”
“付不起也行。”
“讓你媽在業主群發語音。”
“就說她占了我家半年便宜,以後再也不來了。”
我媽猛地抬頭。
“莉莉!”
孫莉莉笑得更尖。
“喊什麼?”
“我沒讓你下跪就不錯了。”
林浩皺眉看我。
“姐,你快勸勸媽。”
“莉莉還在哺乳期,不能生氣。”
我看著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手指一點點攥緊。
手機屏幕又亮了。
孫莉莉把收款碼重新舉起來。
“阿姨,別磨蹭了。”
“先掃這個。”
2.
我媽伸手去摸口袋。
她那件舊外套洗得發白。
口袋裏隻有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我按住她的手。
“媽,別給。”
孫莉莉立刻笑出聲。
“姐,你這是什麼意思?”
“想賴賬啊?”
林浩也沉了臉。
“姐,你別把事情搞複雜。”
“莉莉已經算便宜了。”
我看向他。
“她怎麼算的?”
孫莉莉像等著我問一樣,立刻從門後拿出一張紙。
“明細我早就列好了。”
“房租兩萬四。”
“水電一千二。”
“燃氣三百。”
“空調折舊五百。”
“馬桶清潔費三百。”
“還有我家沙發被她坐塌了一塊,算兩百不過分吧?”
我媽急了。
“那沙發本來就是壞的。”
孫莉莉猛地瞪她。
“我跟你女兒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
我媽被嚇得往後縮。
我冷聲說:
“她是我媽。”
“也是林浩的媽。”
林浩立刻開口。
“姐,我沒說不是。”
“可一把年紀了,住別人家就得懂邊界。”
“莉莉性格直,你別跟她計較。”
我笑了笑。
“她性格直?”
“她這是算盤珠子崩我媽臉上了。”
孫莉莉臉色一變。
“你罵誰呢?”
“我給你媽留麵子,你別不識好歹。”
“她在我家半年,吃我的米,用我的電。”
“我沒讓她交保姆管理費,已經算仁至義盡了。”
我媽忍不住說:
“米是我買的。”
“冰箱裏的菜,也是我每天去早市買。”
“你坐月子喝的雞湯,都是我燉的。”
孫莉莉翻了個白眼。
“誰讓你燉了?”
“我說過要喝嗎?”
“你自己上趕著表現,難道還要我給你發獎狀?”
林浩抱著孩子哄了兩下。
孩子哭得更厲害。
他煩躁地把孩子往我媽麵前一遞。
“媽,你先抱會兒。”
我媽下意識伸手。
可她腰一彎,整個人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我趕緊扶住她。
“還抱什麼?”
“她腰都這樣了。”
孫莉莉不以為然。
“別裝了。”
“剛才還拎得動行李呢。”
“現在一說結賬就腰疼。”
她伸手去搶我媽懷裏的布包。
“你說沒錢,我不信。”
“老人最會藏私房錢。”
我媽死死抱著包。
“這裏麵沒有錢。”
“隻有藥和你爸的照片。”
孫莉莉用力一拽。
布包掉在地上。
藥盒滾了一地。
一張黑白照片滑出來。
那是我爸。
他走了三年。
照片邊角已經被我媽摸得發毛。
我彎腰去撿。
孫莉莉卻先一步踩住了照片邊緣。
她低頭看了一眼,嫌棄地皺眉。
“阿姨,死人照片也往我家帶?”
“晦不晦氣啊?”
我媽臉上的血色一下子沒了。
“莉莉,你把腳挪開。”
孫莉莉不動。
“先把房租結了。”
“結完我就挪。”
我抬頭看她。
“孫莉莉,你再踩一秒試試。”
林浩立刻擋在她麵前。
“姐,你別嚇唬莉莉。”
“她膽子小。”
我盯著他。
“她膽子小到踩咱爸照片?”
林浩聲音低了些。
“爸都走了。”
“你別拿死人壓活人。”
我媽身子晃了一下。
她看著林浩,眼淚掉下來。
“浩浩,那是你爸。”
林浩別過臉。
“媽,別鬧了。”
“把錢給了,大家都省心。”
孫莉莉這才慢慢挪開腳。
照片上留下一個灰印。
她彎腰撿起那張結算單,拍在我胸口。
“姐,要麼轉賬。”
“要麼讓阿姨簽確認書。”
“確認她自願借住,費用由你們承擔。”
我沒接。
孫莉莉笑了笑。
“行,不簽也可以。”
“我這就發業主群。”
“讓大家看看,什麼叫老年寄生蟲。”
我媽啞聲說:
“我簽。”
她伸手去拿筆。
我抓住她的手腕。
就在這時,孫莉莉的手機響了一下。
她看完消息,忽然抬頭笑了。
“對了,差點忘了。”
“我兒子的滿月金鎖也不見了。”
“阿姨,你要不要順便解釋一下?”
3.
“金鎖?”
我媽愣住了。
“什麼金鎖?”
孫莉莉像抓到把柄一樣,立刻把手機舉起來。
“裝。”
“繼續裝。”
“那隻金鎖是我媽給我兒子的。”
“昨天還在抽屜裏,今天就沒了。”
“家裏除了你,沒人亂翻櫃子。”
我看向林浩。
“你也這麼想?”
林浩臉色難看。
“姐,莉莉隻是問問。”
“媽要是沒拿,解釋清楚不就行了。”
我媽急得手都在抖。
“我沒有翻櫃子。”
“我每天隻進廚房和孩子房。”
孫莉莉冷哼。
“孩子房的櫃子不是櫃子?”
“你別以為年紀大就沒人敢查你。”
她轉身衝屋裏喊:
“王阿姨,趙姐,你們都出來評評理。”
“我家老人住了半年,不但不交房租,還順走孩子金鎖。”
幾個鄰居圍得更近。
有人小聲嘀咕。
“看著挺老實的。”
“老實人手腳才快呢。”
我媽低著頭,臉紅得像被人扇過。
我擋在她麵前。
“孫莉莉,你要是覺得東西丟了,就報警。”
“別在這兒潑臟水。”
孫莉莉眼神閃了一下。
很快,她又硬氣起來。
“報警就報警。”
“誰怕誰啊?”
“不過報警之前,我總得先搜一下吧?”
我冷笑。
“你搜誰?”
孫莉莉指著我媽。
“搜她的包。”
“還有她身上。”
我媽猛地抬頭。
“莉莉,我是你婆婆。”
孫莉莉一臉無所謂。
“婆婆怎麼了?”
“婆婆偷東西就不用查了?”
林浩把孩子交給鄰居,走過來壓低聲音。
“媽,你讓莉莉看看。”
“看完就沒事了。”
我媽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浩浩,你讓她搜我?”
林浩煩躁地抓頭發。
“你要清白,就別怕搜。”
我一步擋住。
“誰敢碰我媽一下試試。”
孫莉莉立刻把鏡頭打開。
“大家看見了吧?”
“這就是我大姑姐。”
“有錢了不起啊?”
“親媽偷東西都護著。”
我伸手去擋鏡頭。
她後退一步,聲音更尖。
“別碰我手機!”
“碰壞了你賠!”
林浩也拉住我。
“姐,別鬧。”
“莉莉粉絲不少,真鬧上網,你工作也不好看。”
我看著他那隻抓著我的手,慢慢甩開。
“所以你們是想逼媽認偷?”
孫莉莉笑了。
“話別說那麼難聽。”
“我給阿姨兩個選擇。”
“第一,賠金鎖,按一萬八算。”
“第二,在業主群道歉,說自己記錯了,把東西弄丟了。”
我媽聲音發顫。
“我沒拿。”
孫莉莉立刻變臉。
“沒拿你哭什麼?”
“心虛了吧?”
“我告訴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你別想出這個門。”
林浩低聲勸我媽。
“媽,你就服個軟。”
“莉莉剛出月子,情緒不穩定。”
“你當長輩,讓讓她。”
我媽眼淚砸在地上。
“我從鄉下來,給你們做飯洗衣帶孩子。”
“夜裏孩子哭,我抱著他走到天亮。”
“你們現在說我偷東西?”
林浩別開眼。
“沒人說你一定偷。”
孫莉莉立刻接話。
“我說了。”
“就是她嫌我收房租,故意拿我兒子的金鎖抵賬。”
圍觀的人一陣嘩然。
有人拿出手機拍。
我媽往後退,腳下絆到藥盒,差點摔倒。
我扶住她。
她卻輕輕推開我。
“晚晚,要不我道歉吧。”
“別影響你弟。”
我胸口像被堵了一團火。
“媽,你沒做的事,為什麼道歉?”
孫莉莉把一張紙拍在門上。
“那就簽這個。”
《自願承擔房租及金鎖賠償承諾書》。
下麵還寫著一行小字。
以後老人養老由女兒負責,兒子隻承擔探望義務。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發冷。
林浩把筆遞給我媽。
“媽,就簽個字。”
“別把莉莉氣壞了。”
4.
我媽看著那支筆,半天沒接。
孫莉莉不耐煩地催。
“阿姨,手別抖了。”
“簽個名而已,又不是割你肉。”
我抬手把筆打落。
“這字不能簽。”
林浩瞬間火了。
“姐,你到底想幹什麼?”
“非要把我這個家攪散才開心嗎?”
我盯著他。
“你這個家?”
“媽不是這個家的人?”
孫莉莉抱著胳膊冷笑。
“當然不是。”
“房本上有她名字嗎?”
“戶口本上有她名字嗎?”
“她住進來那天,我就說過,最多幫忙兩個月。”
“是她自己沒眼色。”
我媽喃喃道:
“不是這樣的。”
“你說請月嫂太貴。”
“你說孩子小,外人不放心。”
孫莉莉翻了個白眼。
“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那我現在說讓你交錢,你怎麼不聽?”
林浩沉著臉。
“媽,莉莉說話衝,但理不糙。”
“你住在這裏,確實給她添麻煩了。”
我媽看著他。
“浩浩,媽給你添麻煩了?”
林浩沒回答。
孫莉莉替他說了。
“可不就是麻煩嗎?”
“吃飯要多做一口,洗澡要多燒熱水,孩子哭還要聽你念叨。”
“最煩的是你那腰。”
“天天哎喲哎喲,像我們虐待你一樣。”
我媽臉上最後一點光也暗了。
就在這時,林浩把幾個親戚拉進了視頻通話。
大姑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晚晚,你是姐姐,要懂事。”
“你弟媳帶孩子不容易。”
二叔也開口。
“老人幫兒子,是天經地義。”
“可兒媳婦的房子,也不能白住。”
我冷笑。
“天經地義的是幫兒子。”
“交房租的卻是我媽?”
大姑立刻提高嗓門。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強?”
“你工資高,幫襯弟弟怎麼了?”
“你爸走得早,你弟就是林家的根。”
我媽聽到這句,身子僵了一下。
孫莉莉滿意地笑了。
“聽見沒?”
“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說。”
她把承諾書往我媽麵前又推了推。
“簽吧。”
“簽完把兩萬六轉了。”
“金鎖的事,我可以先不報警。”
我問她:
“如果我們不簽呢?”
孫莉莉收起笑。
“不簽,我立刻發視頻。”
“標題我都想好了。”
“惡婆婆白住兒媳婚房,偷孫子金鎖後拒不認賬。”
林浩壓著聲音。
“姐,你別逼我。”
“我以後還要在這個小區做人。”
我看著他。
“你擔心做人。”
“就不擔心媽怎麼活?”
他咬了咬牙。
“媽跟你回去不就行了?”
“你條件好。”
“你養她更合適。”
我媽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浩浩,媽沒想讓你養。”
“媽就想幫你一把。”
林浩卻像沒聽見。
“那你就再幫我一把。”
“把字簽了。”
“以後養老的事,也別讓莉莉操心。”
客廳裏安靜得可怕。
我媽慢慢彎腰去撿筆。
我按住她的手。
“媽,不簽。”
孫莉莉直接把手機懟到我麵前。
“行啊。”
“那就轉錢。”
“房租水電兩萬六。”
“少一分,我馬上報警。”
我拿出手機。
我媽拚命搖頭。
“晚晚,別給。”
我沒有看她。
我點開轉賬,輸入兩萬六。
到賬提示響起的瞬間,孫莉莉的臉立刻笑開了。
“還是姐懂事。”
林浩也鬆了口氣。
“姐,早這樣不就好了。”
我收起手機,抬頭看他們。
“錢結清了?”
孫莉莉晃了晃手機。
“結清了。”
“不過金鎖另算。”
我也笑了笑。
當著他們的麵,我撥通了銀行客服電話。
“你好,我要取消一筆房貸自動代扣。”
林浩臉色瞬間變了。
“姐,你幹什麼?”
孫莉莉還沒反應過來。
“裝什麼呢?”
“你以為銀行聽你的?”
客服問我:
“林女士,請確認取消代扣的貸款房屋地址。”
我一字一句報完。
然後按下免提。
“從下個月開始,這套房的月供我不還了。”
“誰的房子,誰自己還。”
聽筒裏傳來客服的聲音。
“請問您確認取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