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夜血祭,舊怨沉埋
夜色沉沉,白日繁華喧囂的帝國盛都徹底歸於靜謐,萬家燈火盡數熄滅,城中百姓皆沉入酣甜夢鄉。
可今夜,注定無人安眠。風起長夜,暗流翻湧,有人奔赴絕境,有人永墜黑暗,一場無人知曉的浩劫,正悄然降臨。
清冷月色籠罩帝都,驟然間,急促淩厲的馬蹄聲撕破靜謐夜空,突兀又刺耳。一道紫衣身影策馬疾馳,快如掠影,徑直朝著東城門狂奔而去。緊隨其後,又一陣馬蹄聲破空追來,步步緊逼。
“籲——”
白衣男子猛地勒緊韁繩,身下駿馬昂首長嘶,聲震四野。上官鈺軒策馬橫攔前路,穩穩擋在紫衣少年身前,眉眼沉凝,語氣帶著急切與無奈:“錦墨,別去!沒用的,跟我回去!”
“啪!”
清脆馬鞭破空作響,玉錦墨絲毫沒有停頓,策馬提速,猛地側身掠過阻攔的上官鈺軒,一往無前,直奔城外東郊荒場。
天際盡頭,暗沉血色隱隱翻湧,一場大禍已然成型。
九幽帝國盛都向來守備森嚴,層層設防,晝夜無休。可今夜的東城門卻門戶大開,空曠寂寥,不見半分守衛人影,死寂得令人心驚。
兩人一前一後,策馬出城,向著東郊荒無人煙的亂葬崗方向疾馳而去。
前方荒場已然在望,上官鈺軒眉頭狠狠蹙起,心頭焦灼萬分。他驟然棄馬淩空躍起,身形翩然落地,徑直將狂奔而來的玉錦墨連人帶馬撲倒在地,借著慣性在枯黃草地上翻滾兩圈,卸去衝力。
玉錦墨掙紮著想掙脫他的禁錮,手腕被牢牢扣住,力道緊實,無法動彈。方才始終溫潤平和的上官鈺軒,此刻眼底溫潤盡數褪去,嗓音嘶啞帶著極致的壓抑與痛楚,低聲嘶吼:“玉錦墨!你清醒一點!你去了又能如何?你改變不了任何事!今晚,這些人,注定留不住!”
積壓已久的沉重過往,在此刻轟然攤開。
淮陰大旱,赤地千裏,餓殍遍野。朝廷下撥的賑災糧款,大半被層層貪官汙吏私吞克扣,未曾落到百姓手中。短短一月,淮陰境內死傷無數,民不聊生,哀嚎遍地。
走投無路的淮陰百姓,隻得拖家帶口、千裏跋涉湧入帝都,隻求在天子腳下尋一線生機,謀一口吃食,苟活於世。
九幽帝素來標榜愛民如子,將這批難民盡數安置在城西臨時搭建的貧民窟中,看似體恤蒼生,安穩人心。可無人知曉,今日申時,一道隱秘暗諭悄然從皇宮傳出,傳遍禁軍與黑甲軍中——今夜子時,將城西所有難民盡數驅往東郊荒場,盡數處置,掩屍荒野,徹底抹去這場朝堂醜聞。
那些懷揣希望、奔赴帝都求生的百姓,再也見不到明日的朝陽。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九幽的子民!”玉錦墨再也壓不住心底的悲憤,紅著眼眶朝著他嘶吼,字字泣血,“有嗷嗷待哺的稚子,有身懷六甲的婦人,有白發蒼蒼的老者!他們拚盡全力奔赴帝都,抱著活下去的希望,可你們這些高居廟堂的王公貴族,回饋他們的,卻是趕盡殺絕的屠戮!”
上官鈺軒眼底徹底褪去所有溫柔,隻剩冰冷的麻木與刺骨的絕望,沉聲咆哮回斥:“是!他們活該!他們最大的錯,就是貿然湧入了帝都!天子腳下,容不得這般流民亂象!他們在外鄉苟活尚且能偷生,錯就錯在,踏入了這座早已腐朽的牢籠!”
十一月的九幽,寒風凜冽,刺骨寒涼,夜風呼嘯而過,卷著枯草碎屑,凍得人四肢發麻,心頭發冷。
玉錦墨正要再度爭辯,身後驟然傳來一聲淩厲暴喝:“誰在那裏!”
話音未落,無數寒芒破空襲來,箭雨密集,裹挾著致命勁風。兩人迅速側身翻滾,躲入低矮坡地的枯草叢中,堪堪避過死劫。待二人穩住身形抬頭望去,身後兩匹駿馬早已被漫天箭矢射穿,轟然倒在血泊之中,再無生機。
幾名黑衣斥候快步上前探查四周,確認無人藏匿後,迅速回身稟報。
來人正是九幽王朝最精銳、最鐵血的黑甲銀甲軍,也是今夜執行肅清任務的專屬軍隊,軍紀森嚴,殺伐果斷,從無半分留情。
前列銀甲騎兵身姿挺拔、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鋒,縱使行走在荒野郊地,依舊隊列齊整、步伐統一,滿身鐵血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沉重整齊的馬蹄聲碾壓大地,伴著風中斷斷續續的哭喊、驚恐哀嚎,層層疊疊,撕裂長夜。無數手無寸鐵的難民被軍士持刀驅趕,步履蹣跚地朝著東郊荒場前行。
垂髫稚子、佝僂老人、孱弱婦人、饑寒交迫的青壯,皆是衣衫單薄、食不果腹,在寒冬刺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們懵懂無助,不知前路是絕境,隻能被持刀軍士逼迫著麻木前行,滿心惶恐,卻無處可逃。
隊伍正中,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駿馬格外醒目,身姿矯健,氣勢磅礴,遠超其餘戰馬。而馬背上的男子,更是九幽王朝萬眾敬畏、無人敢忤逆的存在。
玉錦墨強忍心底震顫,緩緩抬眸望去,視線落在那道黑衣挺拔的身影之上。
清冷月色灑落在他周身,卻絲毫弱化不了他與生俱來的凜冽霸氣。劍眉淩厲入鬢,眸光銳利如鷹,神色冷冽肅穆,周身每一寸氣場,都透著生人勿近的強勢與威嚴。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姿挺拔、氣質冷硬,一舉一動,皆是掌控生死的絕對壓迫感。
九幽七皇子,上官魅魈。朝野上下,無人不懼,無人不敬畏。
上官魅魈眸光微動,快速掃視周遭地形,神色淡漠,隨即抬手示意親衛,將所有難民盡數驅至荒場中央。
他手掌重重一揮,手勢利落冷絕。
刀起,刀落。
寒刃破空,血色漫地。荒場之中,哭喊、求饒、質問、絕望的哀嚎此起彼伏,撕心裂肺。可冰冷的刀鋒從未停歇,機械起落,無情終結一條條鮮活的生命。絕望籠罩全場,所有掙紮與哀求,在鐵血軍令麵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玉錦墨藏身草叢,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心底寒意徹骨。身側的上官鈺軒,往日溫潤如水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濃烈的恨意與隱忍,暗沉可怖。
果然是他,殺伐果斷、冷酷無情的上官魅魈。
這已經是第五批被肅清的難民。夜色深沉,帝都各處的搜查依舊未曾停歇,剩餘流離的難民還在被不斷驅趕至此,淪為皇權維穩的犧牲品。待到天明,血跡被徹底清掃,痕跡盡數抹去,盛都依舊會是世人眼中繁華無雙、國泰民安的帝都,無人知曉今夜這場慘烈的浩劫。
不知何時,漫天鵝毛大雪簌簌飄落,覆蓋四野,天地蒼茫一片。可紛飛白雪,終究蓋不住滿地血色。大雪落了整整兩個時辰,依舊無法淡化半分血腥味,無法掩埋這場慘烈的悲劇。
無數饑寒交迫的難民,早已在寒冬風雪中凍得奄奄一息,最終依舊沒能逃過宿命,永遠定格在了這個寒夜。
第七批難民被驅趕入場,夜色將明,時辰緊迫。上官魅魈眉頭微蹙,神色不耐,沉聲下令加快進度,務必今夜徹底肅清,不留一絲隱患。
刀鋒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馬蹄聲,幾隊宮廷衛隊策馬狂奔而來,高聲呼喊:“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黑甲軍士充耳不聞,手上動作未停,殺伐依舊。
衛隊頭領見此情形,怒火叢生,揚鞭催馬,全速奔赴荒場。
上官魅魈眼底掠過一抹厭煩,淡淡側身示意親衛。頃刻間,無數黑甲軍飛身掠出,刀劍齊揚,場麵愈發慘烈,肅清速度驟然加快,不再拘泥隊列,隻求速戰速決。
他冷漠下令,任憑手下屠戮一眾手無寸鐵的百姓,無情至極。
這場冷酷的肅清,直到衛隊盡數抵達跟前,才徹底停歇。
上官魅魈神色淡然,慢條斯理抬手拭去頰邊沾染的細碎血點,眸光清冷,無半分波瀾。
縱使心中憤懣不平,衛隊眾人依舊隻能壓下怒火,躬身含笑上前客套,句句皆是慰問勞累、願效犬馬之勞的場麵說辭。眾人心中的算計與試探,昭然若揭。
上官魅魈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譏諷,這些人的心思,他早已洞悉。他懶得周旋,抬手一揮,下令黑甲軍盡數歸隊,列陣有序,轉身撤離荒場,轉瞬便消失在風雪夜色之中。
待黑甲軍的身影徹底遠去,衛隊眾人方才敢對著其離去的方向低聲怒罵發泄。轉瞬之間,眾人眼底怒火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貪婪的精光,轉頭看向場中殘存的數百難民,心生歹念,肆意搜刮掠奪,亂象叢生。
荒坡草叢間,玉錦墨無力癱坐,大口大口喘息不止,腦海中反複回蕩著方才的慘烈畫麵,字字聲聲,皆是絕望。
她穿越至此已有三日,依舊無法適應這個封建王朝的腐朽殘酷,無法接受權貴的冷血自私、不擇手段,更無法直視繁華盛世之下,藏著的無盡肮臟與血腥。
前世身為職場公關總監的她,見慣了人情世故,卻從未見過這般赤裸裸、視人命如草芥的黑暗。底層百姓卑微求生、苦苦掙紮,最終卻淪為權力博弈的犧牲品,下場淒慘,無力掌控自己的命運。
風雪呼嘯,血色遍地,荒場之中再無半點活聲。
直到全場死寂,再無一絲生機,上官鈺軒方才抬手,解開了玉錦墨被封的穴道。
她渾身劇烈顫抖,拚命搖頭,眼底滿是茫然與崩潰,一遍遍自我欺騙,不願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隻當是一場極致可怖的噩夢。
“墨。”上官鈺軒伸手將顫抖不止的她緊緊攬入懷中,嗓音低沉沙啞,滿是心疼與無力。
玉錦墨緩緩抬頭,眼底一片茫然,靜靜看著懷中的男人——九幽五皇子,上官鈺軒。
他母族卑微,出身宮女,無依無靠,無權無勢,在深宮之中步步維艱,活得比尋常太監宮女還要卑微落魄,是皇室中最不起眼、最受人輕視的皇子。
“你恨嗎?”她聲音平靜得近乎死寂,清晰看見他眼底深處壓抑的嗜血恨意與無盡悲涼。
上官鈺軒低頭,眼底悲澀翻湧,麵上卻依舊扯出一抹溫潤笑意,輕聲道:“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身在棋局,身不由己,縱有萬般恨意,也隻能深埋心底。”
一滴溫熱的淚水,猝不及防從他眼角滑落,滴落在玉錦墨的額角,冰涼又滾燙。他笑著,眼底卻盛滿了破碎的悲涼。
“他終究還是動手了,”上官鈺軒聲音發顫,字字刺骨,“連年邁婦孺、無辜老弱都不肯放過。那些人從未對他構成半分威脅,他已是九幽最尊貴的皇子,權傾朝野,為何依舊趕盡殺絕,不留餘地?”
玉錦墨心頭巨震,此刻才恍然知曉,今夜這場肅清,除卻無辜難民,還有深宮舊人,其中竟藏著上官鈺軒唯一的親人,他的乳娘,那位默默護他多年的深宮老宮女。
這一刻,她終於徹底明白。
世事從無絕對的對錯,他們從降生那一刻起,便早已被上一輩的恩怨宿命捆綁,注定為敵,無法和解。
恩怨糾葛,宿命牽絆,早已在多年前悄然埋下伏筆。
天越大陸二二三年,九幽十九年。玉錦墨十二歲,上官鈺軒二十歲。
所有的愛恨情仇、宿命恩怨,皆始於那年,早已塵埃落定,無從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