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念說下周來,但周三那天,她發消息說推遲了,項目臨時出了問題,要再等幾天。
我說好。
周四,我把辭職申請發了出去。
主管找我談了一次,問我去哪,我說換個城市,他沉默了一會兒,沒再多問,批了。
周五,我開始辦理交接。
同事們有些意外,但也沒人多問什麼。
這座城市,來了三年,走的時候,一個紙箱裝得下所有痕跡。
那天下午,我提著紙箱走出公司大樓,天上沒有雲,陽光曬在身上,有點燥。
打車軟件轉了很久,沒叫到車。
我就站在路邊等。
胃突然開始疼。
不是普通的隱隱作痛,是那種一陣一陣往上頂的絞痛,疼得我把紙箱放在地上,扶著路邊的欄杆蹲下去,冷汗滲出來,把後背的襯衫洇濕了一片。
我摸出手機,翻到蘇念的名字。
手指停在上麵,停了很長時間。
三年裏,我幾乎沒有在她忙的時候打過電話,哪怕是真的需要她。
但那一刻,我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了,那邊的背景聲音很嘈雜,有人聲,有風聲,還有隱約的、我辨認了很久才確認的——海浪聲。
"喂,怎麼了?"
"蘇念,我胃疼,疼得有點厲害。"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你現在方便嗎?"
"胃疼?"
她的聲音飄了一下,像是在走路,"你最近吃什麼了,老是胃疼。"
"我現在在公司門口,打不到車,你能......"
"等一下。"
她打斷了我。然後我聽見她把聲音轉向一邊,叫了一個名字。
"顧北,你說那家店在哪條街來著?我找不到入口——"
對麵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是蘇念的笑聲。
輕快的,沒有半點被打擾的意思。
過了幾秒,她重新對著電話開口。
"你說什麼,打不到車?你叫網約車啊,或者地鐵也行吧。"
我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我這邊在......在談事情,走不開。"
她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你先自己想想辦法,真的很嚴重就叫救護車,別硬撐。"
"蘇念。"
我叫了她一聲。
她"嗯"了一聲,等我說話。
我張了張嘴。
想問她現在在哪。
想問她身邊那個聲音是誰。
想問她,那個"慢慢冷掉"的計劃,打算冷多久。
但最後,我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沒事,我知道了。"
"那行,你自己注意,晚點聯係——"
我掛斷了電話。
在路邊站起來,提起紙箱,攔下了一輛剛好路過的出租車。
"去市一院。"
急診室裏,護士給我掛上了吊瓶,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透明的管子裏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走。
旁邊坐著一個老人,兒子陪著來的,兩個人說著話,聲音不大,很安靜。
護士來換瓶,順口問了一句。
"家屬沒來嗎?"
"沒有。"
"一個人?"
"一個人。"
她沒再說話,換好了,走了。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
蘇念沒有發消息來問我怎麼樣了。
隻有一條,是兩個小時前發的。
"晚上吃了好多海鮮,撐死了。"
後麵跟著一個捂肚子的表情。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把手機屏幕按滅。
輸液室的電視開著,聲音很低,播的是一檔旅遊節目。
鏡頭掃過廈門的海,掃過黃昏裏被染成金色的礁石,掃過沙灘上三三兩兩的人影。
我看了一眼,把視線移向別處。
出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我提著那個裝滿雜物的紙箱,打車回了住處。
進門,開燈,把紙箱放在地板上。
坐到書桌前,把那份整理好的清單重新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條,我還沒填完。
我拿起筆,把今天下午的通話時間,和她發那條"吃了好多海鮮"的消息時間,一前一後,並排寫在了最後一行。
然後合上文件夾。手機亮了。
是蘇念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
屏幕上,她的頭像一閃一閃的。
我看著那個頭像,手指放在接聽鍵上,沒有動。
就在這時,消息提示音響了一下。
不是蘇念發的。
是顧北。
一張圖片。
我點開——是今天下午,他們在那家海邊餐廳拍的照片。
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海,落日把整片天都燒紅了。
蘇念側著臉,正在笑,手腕上戴著一隻細細的銀手鏈。
那隻手鏈,是我們異地第一年,我托人從日本帶回來送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