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啪...清脆的響指聲在走廊炸開。
時間被強行按下暫停鍵。翻滾的黑霧定在半空,維持著張牙舞爪的形狀。趙鋒嘴裏噴出的血沫子懸停在下巴邊緣。林七張大的嘴巴裏,連扁桃體都清晰可見。
足以氣化鋼鐵的那道漆黑光束,硬生生停在了晏驚蟄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
灰白底片的世界降臨了。
晏驚蟄空洞的眼窩直勾勾盯著這團毀滅性能量。腮幫子鼓起一塊。
出岔子了。
光球裏頭,十分微小的黑色粒子還在瘋狂震顫撞擊。恐怖的高溫正穿透時停屏障,一點點往外滲。
他低下頭。條紋病號服的下擺邊緣明明沒碰著光束,卻開始碳化了,冒出幾縷靜止的青煙。
額度快壓不住微觀層麵的能量裂變了。最多三秒,腦袋連帶整層樓都得蒸發成空氣。
拿刀砍??
刀是好刀,絕對切割能破防。可這玩意兒是純粹的能量體,一刀切下去大家一起連灰都不剩。
硬抗必死。要是躲開,身後那個嚇尿褲襠的老李絕對烤成焦炭。上個月工錢還沒要回來呢,這老頭一死,兩百塊錢找誰要去??
買賣虧本,不能幹。
他轉了轉脖子。腦海中灰白底片的世界裏,廢墟的輪廓跟3D建模似的飛速勾勒。
碎磚、斷裂的鋼筋,還有玻璃碴子。全是廢品。
感知猛的鎖定一處異常平整的物理切麵。
走廊左側塌陷的承重牆廢墟裏頭,斜插著一塊巨大的不鏽鋼指示牌。第七病院三樓的樓層導覽圖。表麵做了拋光處理,平時給精神病人照鏡子用的。
夠大。
晏驚蟄咧開嘴。
他把冥火剔骨刀往地磚縫裏一插。幽綠的冥火順著刀刃舔舐水泥,刺鼻的焦臭味散開,地磚一下腐蝕出個焦黑的凹坑。
他大步跨過去。雙手死死扣住不鏽鋼牌的邊緣。
虎口震裂的傷口直接崩開了。黑紅的血珠子順著鐵板邊緣往外冒,飄在半空。
「給老子起!!」
手臂肌肉塊塊隆起,青筋在皮膚底下亂竄。腰部一發力,硬生生把這塊重達上百斤的鐵板從磚縫裏拔了出來。
刺耳摩擦聲刮過地磚。
他拖著這塊半門板大小的不鏽鋼牌,走到漆黑光束的正前方。
「老子就說第七病院的院長是個貪財的蠢貨,花十萬塊搞這麼個純鋼的導覽圖,今天倒算是幹了件人事。」他咬著牙嘟囔著。
時停狀態下,一切物質的原子運動強行鎖死。這塊破鐵板現在就是物理意義上的絕對剛體。不發生形變,它就是一麵完美的反射鏡。
管什麼毀滅能量,隻要有光的屬性,就的遵守基礎物理法則。
他把不鏽鋼牌豎在身前,雙手頂住背麵。手腕一轉,鐵板角度調到四十五度傾斜。
光束邊緣的高溫烤焦了頭發。蛋白質燒焦的臭味鑽進鼻腔。
額度見底了。
晏驚蟄抬起右腿,破舊的帆布鞋底踹在怪物下巴厚重的黑鱗上。
借著反作用力,他整個人連同巨大的不鏽鋼牌,往後倒飛出去。
半空中,他閉上眼。
「解除。」
色彩跟聲音跟海嘯似的重新灌滿世界。
轟!!
漆黑光束徹底爆發,帶著摧枯拉朽的勢頭往前轟擊。
結結實實撞上四十五度傾斜的不鏽鋼指示牌。
沒穿透,也沒爆炸。
時停解除的最初零點零一秒,不鏽鋼牌還保留著絕對剛體的物理慣性。零點零二秒時,鐵板中心已經開始出現恐怖的融化塌陷。
晏驚蟄卡的,就是這零點零一秒的生死時差。
刺眼強光在走廊炸開。漆黑光束在鐵板表麵發生劇烈的物理折射,硬生生拐了個九十度的直角彎,衝著右側橫掃過去。
怪物自己龐大身軀的右半邊,正正好好擋在折射路徑上。
「嗷......」
淒厲到頂點的慘叫撕裂耳膜。趙鋒跟林七痛苦的捂住耳朵,指縫裏滲出鮮血。
折射過去的毀滅光束切進怪物右邊肩膀。那層連冥火剔骨刀都費勁破開的黑色鱗片,在自己的大招麵前脆的像紙。
肌肉、骨骼,還有血管,接觸光束的刹那直接氣化了。
大半個肩膀連帶粗壯的右臂,憑空蒸發。黑色的血液跟潰堤的洪水似的,從平滑切口瘋狂往外噴,把右邊牆壁糊的漆黑一片。
怪物徹底失去平衡。龐大身軀往後一仰,重重的砸在走廊盡頭的承重牆上。
轟隆隆......
整麵牆壁轟然倒塌。肉山一樣的軀體順著大洞跌出大樓,砸向外頭的水泥地麵。
劇烈爆炸在樓外炸開。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倒灌進走廊。
外頭的街道砸出個直徑十幾米的深坑。周圍兩輛報廢的轎車震的飛起兩層樓高,重重砸在對麵的電線杆上,爆出一團刺眼的火花。
天花板成片往下掉。鋼筋扭曲,水泥粉塵遮天蔽日。
徹底塌了,第七病院三樓。
時停解除的那一下,光束折射的恐怖反作用力以一點五倍的狂暴姿態,順著鐵板重重的砸進晏驚蟄的雙臂。
哢嚓...
清脆骨裂聲被爆炸的轟鳴掩蓋了。雙臂臂骨不堪重負的開裂。尖銳的骨刺直接紮破皮膚,露在空氣裏。
他整個人跟被高速行駛的列車迎麵撞上似的,狂噴出一口混著內臟碎片的黑血,重重砸進廢墟深處。
碎石嘩啦啦的把他埋了個嚴實。
大樓外圍。
九局拉起的那道藍色靈力警戒線正穩定運轉著。四台重型靈力發生器發出低沉嗡鳴。
大樓三層突然炸開一團漆黑帶血的能量風暴。
風暴直接撞在藍色警戒線上。
四台發生器同時發出刺耳警報,指示燈全變成血紅色。
砰!砰!砰!砰!
連著四聲悶響,發生器核心陣列因為能量過載,當場炸成一堆冒著黑煙的廢鐵。藍色的靈力防線跟被戳破的肥皂泡似的,一下潰散成漫天的光點。
防線崩了。
......
走廊廢墟裏頭。
碎石堆拱動了兩下。
晏驚蟄扒開壓在身上的水泥板,灰頭土臉的爬出來。
咳出一大口帶血的內臟碎塊,他單膝跪地。左手一把拔出插在地上的冥火剔骨刀,刀刃撐住地麵穩住身形。
那塊立了大功的不鏽鋼牌,完成折射後的下一秒,就被餘波融成了一灘通紅的鐵水,在地磚上燒出個大坑。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
虎口處的皮肉徹底翻卷開來,白森森的指骨露在外頭。整條右臂不自然的下垂,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滴,砸在碎磚上。
真他爺疼。
他甩了甩刀刃上的灰塵,站起身。
趙鋒大半個身子埋在石塊底下。死死護著身下的林七,他推開身上的碎磚爬出來。
他死死盯著那灘通紅的鐵水。腦子裏這輩子學的《高階靈力防禦學》全被狗吃了。
九局高層曾下發過內部絕密文件,明確標注過無晝境怪物的能量吐息有絕對貫穿屬性,除了S級以上的靈力壁壘,任何物理防禦都是紙糊的。
一麵破不鏽鋼導覽圖??反射無晝境的能量吐息?!這他爺要是寫進九局的戰術報告裏,審核處絕對會把他當成精神病關進零號收容井!!
「你......」趙鋒嗓子啞的厲害,咳出一口帶血的灰塵。目光在鐵水跟晏驚蟄身上來回掃視。「你那塊牌子......」
「質量不錯吧??」晏驚蟄拍了拍破爛病號服上的灰,咧嘴笑的沒心沒肺。「不鏽鋼的,第七病院花大價錢定做的。可惜化了,不然拆了賣廢品,起碼能換兩包紅塔山。」
「長官。你們九局的防線質量太次了。這怪物不僅砸了我的地盤,還害的我工傷。」晏驚蟄又咳出一口血沫,顫抖著舉起那隻露出白骨的右手,硬生生比劃出個十字。「醫藥費,精神損失費,加上這棟樓的維修費。打個折,十萬塊。支持掃碼支付,不支持分期。少一分,老子現在就把那怪物的腸子塞你嘴裏。」
「你瘋了嗎,晏驚蟄!!」趙鋒額頭青筋暴起,一把推開晏驚蟄伸過來的手。「防線破了!!外頭全都是祟靈,咱們現在連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你還在這算賬??」
「一碼歸一碼。」晏驚蟄順勢收回手,在病號服上蹭了蹭血跡。「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們九局的人是不是都喜歡賴賬??上個月你們外勤組在南街口打壞了我一個煎餅攤,拖到現在都沒賠。怎麼,今天想連本帶利一起賴掉??」
「我賴你大老爺!!」趙鋒平時很注重紀律,此刻也忍不住爆了粗口。「你看看外頭!!無晝境怪物引發了靈力潮汐!整個街區的祟靈都在往這邊趕!你那個破煎餅攤值幾個錢!!」
「關我屁事。」晏驚蟄吐出一口血沫。「我隻知道你們砸了我的地盤。十萬塊,一分不能少。你要是沒錢,就把你身上那套高階靈力作戰服脫下來抵債。我看那料子挺結實,拆了做幾雙鞋墊應該不錯。」
「你到底明不明白現在的處境??」趙鋒指著走廊盡頭的缺口。「沒支援,沒防線。咱們三個人,再搭上一個老頭,要麵對成百上千的祟靈!你就算拿到十萬塊,有命花嗎!!」
「這就不勞長官操心了。」晏驚蟄咧嘴一笑,露出沾滿鮮血的牙齒。「幹我們這行的,主打一個要錢不要命。閻王爺要是敢收我的命,我也的先把他手裏的生死簿撕下來賣個廢紙價。」
「趙隊......外頭......」林七縮在牆角,聲音抖的不成樣子,牙齒直打架。「探測儀...探測儀炸了...最後顯示的數據...超過三百個高危反應...還在增加...」
死死抓著那堆報廢的零件,她指甲縫裏全是泥垢跟鮮血。「咱們出不去了...整片街區都被封鎖了...」
「閉嘴!!保持呼吸節奏!!」趙鋒厲聲喝斷,反手摸向腰間的配槍。空的。槍在剛才的衝擊裏不知道飛哪去了。
深吸一口氣,他轉頭看向晏驚蟄。
「帶我們出去。十萬塊,我私人掏腰包給你。隻要你能把我們活著帶回九局安全屋。」趙鋒咬死後槽牙。
「成交。另外加個條件。」晏驚蟄指了指林七。「這丫頭剛才哭的太大聲,吵到我眼睛了。再加五千塊精神補償費。」
「行!!五千就五千!!」趙鋒太陽穴突突直跳。
晏驚蟄空洞的眼窩轉向走廊深處那片翻滾的黑霧。鼻子抽動了兩下。
血腥味,下水道的臭味,變異生物的酸腐味。都很正常。
但在這些混雜的氣味裏頭,有一股子十分突兀的味道。
高級合成機油。
帶著一點微弱的硫磺,還有電火花燃燒後的焦糊味。
「長官。」晏驚蟄突然開口,聲音壓的很低。「你們九局的後勤部,最近是不是換口味了??」
「什麼意思??」趙鋒警惕的盯著他。
「你們的製式裝備,不用靈力驅動,改燒柴油了??」
「胡說八道!!九局的所有裝備核心都是高純度靈力結晶,怎麼可能燒柴油!!」趙鋒皺起眉頭。
「那就好玩了。」晏驚蟄握緊刀柄,大拇指抹掉虎口的血跡。
阿鼻病院的收容圖鑒裏頭,祟靈、大妖,還有外神子嗣,全是血肉或者靈體構成的玩意兒。這幫畜生身上絕對不可能有機油味。
這是現代工業文明的高階機械造物才有的味道。
有人在黑霧裏頭。
而且不是九局的人。
敢在靈力潮汐裏搶無晝境怪物的第三方勢力,裝備還燒機油。
這幫人的身價絕對不低。
隨便扒下來一件外骨骼裝甲,拿到黑市上轉手一賣,下半輩子的煙錢都有著落了。
晏驚蟄舔了舔嘴唇,眼底閃過一抹興奮的光芒。
「李叔。」他頭也不回的喊了一聲。
「在......在呢。」老李從一塊水泥板後頭探出半個腦袋,渾身直哆嗦。手裏還死死攥著一把掃帚。
「找個結實點的地方藏好。順便拿個本子記上,這幫穿黑風衣的欠咱們十萬零五千兩百塊。」晏驚蟄提著那把幽藍色的剔骨刀,迎著倒灌的黑霧,一步步往前走。「渾水摸魚的好時候到了。搶老子生意的,都的死。」他嘴裏嘀咕著,破爛病號服的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