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家在村東頭,三間低矮的土坯房,圍著個歪歪扭扭的籬笆院。
還沒走近,就聽見院裏傳來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叫罵。
“賠錢貨!讓你洗個衣裳都洗不幹淨!養你這麼大有什麼用!”
“爹,別打了......我重洗,我這就重洗......”
“重洗?這布料多金貴你知道不?王家送來的聘禮!弄壞了你賠得起嗎?!”
陸小川臉色一沉,加快腳步。趙虎見狀,也繃緊了臉,緊跟上去。
籬笆門虛掩著,陸小川一把推開。
院裏,沈清秋癱坐在泥地上,半邊臉腫著,嘴角滲血,懷裏死死抱著一件濕漉漉的玫紅色綢緞衣裳。
沈大富舉著根細竹條,還要再抽,王氏在一旁叉腰罵著,她身後站著個歪戴瓜皮帽、一臉油光的少年,正嗑著瓜子看熱鬧——那是沈清秋的弟弟沈小寶。
“住手!”
陸小川這一聲不高,卻帶著股冷意,院裏幾人同時轉過頭來。
沈清秋看見他,眼睛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咬著唇沒哭出聲。
沈大富舉著竹條的手停在半空,眯著眼打量陸小川,又瞥見他身後人高馬大的趙虎,氣勢先弱了三分:“你、你誰啊?闖我家院子幹什麼?”
“沈叔,不認識了?”
陸小川走過去,擋在沈清秋身前,彎腰撿起那件濕衣裳,抖開看了看,“不就是濺了點泥點子,洗洗就掉了,至於下這麼重的手?”
“陸小川?”沈大富認出來了,隨即臉上露出鄙夷,“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個敗家子。怎麼,賭坊窯子混不下去,跑我家來多管閑事?”
王氏也尖聲道:“就是!我們管教自家閨女,關你屁事!趕緊滾!”
陸小川沒理他們,轉身扶起沈清秋,看了看她臉上的傷,從懷裏摸出個小瓷瓶,裏麵是他調的簡易清涼膏。
“忍著點。”他沾了點藥膏,輕輕塗在沈清秋紅腫的臉頰上。
藥膏清涼,帶著薄荷的香氣,沈清秋身子一顫,眼淚終於掉下來。
“小川哥......”她聲音哽咽。
“沒事了。”陸小川拍拍她的手,轉過身,麵對沈大富夫婦,臉上那點溫和瞬間斂去,換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沈叔,王嬸,清秋的事,我還真就管了。”
“你憑什麼管?!”沈大富梗著脖子。
“就憑你們為了二十兩銀子,要把親生閨女往火坑裏推。”陸小川聲音冷了下來,“東街王屠戶家那傻兒子,三十多了還流口水,見人就傻笑。”
“你們把清秋嫁過去,是讓她去當媳婦,還是去當保姆?不對,保姆還有工錢呢,你們這是賣女兒,一次性買斷,還不管售後。”
“保姆?售後?”
王氏沒聽懂,但“賣女兒”三個字刺痛了她,她跳起來罵道,“放你娘的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經地義!我們收彩禮,那是規矩!輪得到你這個敗家子說三道四?”
“規矩?”陸小川笑了,“行,那就說規矩。彩禮是吧?二十兩,我替她還。”
院裏瞬間安靜了。
沈大富和王氏瞪大眼睛,沈小寶也忘了嗑瓜子。
“你......你說什麼?”沈大富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王家那二十兩彩禮,一個月內,我原封不動退給他們。”
陸小川一字一句道,“條件是,這一個月,你們不準再打罵清秋,不準逼她嫁人。一個月後,我拿銀子來,你們去退婚。”
“哈哈哈!”沈大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陸小川,笑得前仰後合,“陸小川,你是在軟玉閣喝花酒把腦子喝壞了吧?”
“就你?一個鋪子敗光、地也快抵出去的敗家子,一個月掙二十兩?你拿什麼掙?靠你那張嘴去騙嗎?”
王氏也嗤笑:“就是!別說二十兩,你現在身上能掏出二十文不?”
沈清秋緊張地抓住陸小川的衣袖,眼裏滿是擔憂。她知道陸小川變了,可一個月二十兩......這確實是天文數字。
陸小川臉上笑容不變,心裏卻在冷笑。
果然,跟這種人講道理是沒用的,他們隻認兩樣東西:錢,和拳頭。
“沈叔,”他慢悠悠道,“我有沒有錢,是我的事。一個月後,我拿銀子來,你們退婚,從此清秋跟你們兩清。”
“我若拿不出來......”他頓了頓,“隨你們處置。但這一個月,你們若再動她一根手指頭......”
他側身,讓出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後的趙虎。
趙虎上前一步,臉上那道疤顯得格外猙獰。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抱著胳膊,冷冷盯著沈大富。
沈大富被那眼神看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後退半步,但嘴上還不服軟:“你、你想幹什麼?還想打人不成?我告訴你,這可是沈家溝!”
“打人?”陸小川又笑了,“趙大哥是講道理的人。他隻是幫我做個見證。沈叔,王嬸,我就問一句,這買賣,你們做不做?安穩等一個月,二十兩銀子到手。”
“或者......”他指了指沈清秋臉上未消的紅腫,“你們繼續鬧,看看最後誰能落著好。”
王氏眼珠轉了轉,把沈大富拉到一邊,低聲嘀咕:“當家的,我看這小子是瘋了。不過......他要是真能弄來二十兩......”
“屁!”沈大富低罵,“他能有個屁的錢!”
“萬一呢?”王氏壓低聲音,“反正就一個月。這一個月咱不打那死丫頭就是了,關屋裏餓幾頓,她也跑不了。”
“一個月後他拿不出錢,咱再把她嫁去王家,也不耽誤。要是他真瘋了湊到錢......那可是二十兩現銀!比王家給的隻多不少!”
沈大富心動了。
王家那二十兩,說是彩禮,其實有一半是欠條,真正到手的也就十兩出頭。要是陸小川真能拿來二十兩現銀......
他走回來,咳嗽一聲,裝模作樣道:“陸小川,不是我們不信你。可空口無憑,萬一你一個月後跑了,我們找誰去?”
“立字據。”陸小川幹脆道。
“光立字據不行。”王氏插嘴,眼裏閃著精光,“一個月後,你拿二十兩來,我們退婚。”
“但是!”她提高聲音,“這一個月,這死丫頭吃我們的喝我們的,還得防著她跟你跑,我們擔驚受怕的......你得再加十兩!總共三十兩!”
“三十兩?!”沈清秋失聲叫道,“娘!你們......”
“閉嘴!”王氏瞪她一眼,又看向陸小川,帶著挑釁,“怎麼,拿不出來?拿不出來就滾,少在這兒充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