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昏七點半。
謝家老宅大廳裏。
一口黑棺,一對新人。
氣氛詭異到讓人頭皮發麻。
忽然有人高唱一聲,“一拜天地!”
紅燭高懸,高朋滿座。
視線被蓋頭遮住,甄珎什麼都看不清。
甚至不知道旁邊同自己拜天地的人長什麼樣子。
更甚至於,他都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丈夫的親弟弟。
謝家大少爺謝昭麟沉屙難愈,眼看著就剩最後一口氣吊著,藥石罔醫。
謝家老太太聽信大師的話,病急亂投醫,看遍了京城名媛千金的八字,最終挑中了甄珎,要給孫子娶妻衝喜。
結果甄珎還沒踏進謝家的門,謝昭麟最後那口氣也沒了。
老太太悲痛欲絕,心疼孫子。
哪怕人死了,新媳婦也要進門,所以才有了這場荒唐的冥婚。
謝家張燈結彩辦婚事,廳裏卻擺著一口漆黑的棺材。
裏麵躺著的便是剛咽氣不久的謝昭麟。
大少爺撒手人寰,拜堂隻能由謝家二少爺代勞。
謝昭麟為人和善好相處,二少爺謝少峋卻人嫌鬼憎,沒有半點好名聲,和大哥的關係更是勢同水火。
如果不是老太太三催四請,他根本就不可能回來。
老太太傳統,非要遵循古禮。
吉時在黃昏時分,一片昏沉中紅燭搖晃喜慶,烏木棺材陰森,荒誕至極。
雖然看不見,但甄珎能感覺到旁邊人的氣勢生冷,令她全身繃緊,半點不敢鬆懈。
其他人也是同樣緊張,害怕謝少峋會中途撂挑子不幹。
好在一切都很順利,夫妻對拜後,甄珎不由鬆了口氣。
不管是不是真心祝賀,賓客們紛紛鼓掌,說新娘子進門,大少爺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老太太抹眼淚:“阿峋你也真是,要是早些回來,你大哥沒準還活著。”
周遭頓時一陣竊竊私語。
誰都知道,謝家兄弟不睦,要不是看在老太太的麵子上,謝昭麟下葬了謝少峋都不一定回來。
謝少峋笑了聲,“拜堂要我代勞,洞房是不是也要我代勞?”
賓客們同時噤聲。
知道謝少峋一貫張狂,卻沒想到他囂張至此,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就敢說這種話。
偏偏他還要笑盈盈問甄珎一句:“你說呢,大嫂?”
“......”
甄珎能怎麼說,甄珎在心裏問候他祖宗十八代。
公然調戲自己的大嫂,謝少峋是生怕她在謝家受的白眼和冷遇不夠。
甄珎很清楚外界都是如何議論這門婚事,甄家拿了謝家八千萬聘禮,誰都覺得他們家見錢眼開,為了錢竟然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死人。
有名無分的謝家大少夫人,就是家裏的傭人也可以踩上兩腳。
謝少峋這麼做,無異於把她架在火上烤。
甄珎手腳冰冷,抿緊了唇。
她正在思索該如何應對謝少峋的刁難,忽然一陣詭異的咳嗽聲響起。
那聲音雖然很低,卻因為咳得撕心裂肺。
令人聽著都覺得極其難受。
所有人都下意識循聲看去,最終目光都變得無比驚恐。
那咳嗽聲,竟然是從棺材裏發出來的!
已經失去呼吸三個小時的謝昭麟,被親弟弟的忤逆之言,氣得從棺材裏坐了起來。
人群先是驚恐尖叫,而後意識到不是詐屍,人是真的活了,又趕緊叫醫生。
廳裏亂成一團,甄珎被擠得踉蹌了好幾步,呆呆看著棺材裏的人。
不是,說好的剛進門就死老公呢,怎麼老公又活了!
謝老太太百忙之中推了甄珎一把,對謝少峋道:“阿峋,先送你大嫂回去。”
甄珎哪敢跟謝少峋單獨相處,連忙道:“不用......”
謝少峋完全不在意大哥的死活,抬腿就往外走。
甄珎知道自己留在這裏也是添亂,別無他法,隻能跟上去。
嫁衣層層疊疊,極為繁複。
謝少峋又身高腿長,步子很大。
甄珎得提著裙擺小跑著才能跟上。
好不容易到了謝昭麟的院子裏,甄珎輕聲道:“多謝二少爺。”
她以為這話跟“再見”是一個意思,誰知道謝少峋停住腳步,忽然抬手掀開了她頭上的蓋頭。
甄珎措不及防,錯愕地看著謝少峋。
立體的眉骨、挺拔的鼻梁和淡色的唇,無一不像是精雕細琢而出的藝術品。
尤其一雙漆黑的眼眸,冷冷沉沉,令人不敢直視。
那種眼神甚至讓甄珎覺得有些眼熟,卻怎麼都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謝少峋問:“謝家給了你多少錢,讓你嫁進來?”
甄珎猶豫了下,說:“八千萬。”
“八千萬就能買下你?”謝少峋挑眉,“這麼廉價。”
甄珎:“......”
世人總說人類是獨立的個體,價值無法估量。
但事實上,八千萬對誰來說都是巨大的誘惑。
“不過,恭喜你。”謝少峋道:“你不用守寡了。”
甄珎心想守活寡還不如守寡呢。
忽然一陣手機鈴聲,是謝少峋的電話。
那邊的人說了幾句,謝少峋神色明顯冷淡下來:“找到線索了?我這就過來。”
他掛斷電話,看向甄珎:“臨時有事,洞房就不能代勞了。”
甄珎:“。”
本來也沒想讓他代勞。
見他走了,甄珎繃緊的身體總算是鬆緩下來。
她剛要關門,忽然瞥見地上有什麼東西,在月色下反射出冰冷的銀光。
她蹲下身撿起來,看清是什麼後,一時間呆住了。
那條她遺失的手鏈!
鏈子並不貴重,隻是對她來說意義非凡,是去世的奶奶留給她的遺物。
她帶在身邊十多年,早就已經成了習慣。
直到一個多月前,她喝多了酒,混亂中跟酒吧裏的牛郎鬼混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落荒而逃,回去後才發現手鏈不見了。
甄珎還專門去找過,自然一無所獲。
如今,這條鏈子竟然出現在了謝家?
甄珎來不及多想,想先拿走再說,不料忽然一陣風刮過,鏈子被人從手中抽走,來人聲若寒冰:“甄小姐,你爸媽沒教過你,撿到別人的東西應該物歸原主?”
甄珎錯愕抬頭,竟是謝少峋去而複返。
她剛要說東西是自己的,謝少峋晃了晃手上的鏈子,眼神冷酷逼人,“怎麼,大哥沒送過你首飾,看見這麼個破東西都要占為己有?”
“這個。”甄珎猶豫著詢問:“是二少爺的?”
難道是她看錯了,隻是款式相同,其實不是她弄丟那條?
“不是。”謝少峋表情譏誚:“撿的。”
甄珎:“既然你也是撿的,那......”
“它的主人可不一般。”謝少峋輕嗤一聲:“不僅給我下藥,睡了我,還留了二百塊錢當嫖資,你說厲不厲害?”
“......”
甄珎瞪大眼睛,又不敢相信地緊緊掐著自己的掌心。
那晚的記憶太模糊了。
她隻記得第二天醒來,自己不著寸縷。
身上全是另一人留下的痕跡。
她根本沒法鼓起勇氣去看看睡在自己旁邊的人長什麼樣子,連滾帶爬穿上衣服,在口袋裏摸了半天也隻找到二百塊錢,全部都壓在了床頭櫃上。
她知道這種服務收費都挺貴的,二百塊肯定遠遠不夠,但她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身上哪有什麼錢,二百塊已經是她最大的誠意了。
當時她以為這一別,人山海海,肯定不會再遇見。
誰知道短短一個月後,他們就又見麵了。
隻是這一次,她成了對方的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