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知舟見我吐得難受,也不再追問。
我們躺在一張土炕上,他抱著我,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我的胳膊。
從前我做噩夢,他也是這樣安慰我。
輕輕的,不驚動任何人。
可我們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呢?
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沒有被宋知舟發現。
半夜,我的右腿忽然傳來一陣鑽心剜骨的絞痛。
我推醒宋知舟,臉色煞白,滿頭冷汗。
“我腿裏的舊疾犯了,疼得受不了。”
宋知舟嚇得清醒,立刻抱起我準備去尋赤腳醫生。
可就在他剛踏出房門的時候,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砸門聲。
林雪薇帶著哭腔的尖叫聲劃破了夜空。
“老宋!小石頭掉冰窟窿裏,現在發高燒,怎麼辦啊!”
宋知舟猛地停住腳步。
我靠在他懷裏,直接被他放在了冰冷的磨盤上。
我疼得說不出話,隻聽到林雪薇焦急中帶有一點崩潰的哽咽。
過了一會,宋知舟拿出一件破舊的大衣扔在我身上。
“芷蘭,我讓隔壁王嬸去叫醫生了,你在這等一會就到了。”
說完,他連鞋都沒穿好,匆匆忙忙地跑了。
慌亂間,還一腳踩碎了我辛辛苦苦種在院子裏的那盆迎春花。
我趴在泥地裏,目送著他離開。
這幾年裏,我看到的總是他的背影。
可沒等到醫生到來,我就意識不清地暈了過去。
醒來後,護士告訴我,是路過的拉煤車將我拉到了衛生院。
腿部忽然傳來一陣難忍的腐爛般的疼痛。
護士拿著一份皺巴巴的化驗單走進來,眼神憐憫地告知我。
“芷蘭妹子,你這腿根本不是普通的瘸,是了骨肉瘤。”
“你這身體底子太差,長期鬱結,承受不住。”
“若不趕緊去省城大醫院,隻怕......會擴散全身,活不了多久......”
腦中驚雷炸響。
我看著醫生的嘴巴一張一合,卻什麼也聽不見。
我活不了多久?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我渾渾噩噩地想找人去知青點傳話,下意識想找林雪薇。
卻被告知哪也找不到。
找了一圈,才在別的社員口中得知。
昨晚林雪薇為了救掉進冰窟窿的小石頭,自己跳進河裏,凍成了重度肺炎,現在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搪瓷缸掉到了地上。
大腦一片空白。
我猛地站起身,拖著那條快要爛掉的腿,在滿是泥濘的街上摔了好幾跤。
才終於跌跌撞撞地找到了知青點的單身宿舍。
沒有止住的冷汗,蜿蜒滴落了一地,觸目驚心。
林雪薇沉睡著,臉色慘白,毫無生氣。
她總是喧囂熱烈、高高在上的,很少有現在這樣安靜得像個死人的時刻。
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宋知舟在一旁死死握著她的手,臉色比躺在床上的病人還要難看。
我扶著門框跑上前,想查看林雪薇的情況。
“雪薇......”
“滾開!別碰她!”
宋知舟眼睛猩紅,像一頭發瘋的野獸,一把將我推倒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現在你滿意了吧?!”
“如果不是你昨晚非要裝病拖延時間,我昨晚就能早點趕到,她也不會變成這樣!”
宋知舟頓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混賬話,沒有再繼續。
小石頭忽然從旁邊的裏屋躥出來,像一顆炮彈一樣狠狠地撞到我身上。
我本就虛弱至極的身體,重重地磕在尖銳的桌角上,鮮血直流。
“壞女人!你滾開!”
“都是因為你,我媽才變成這樣的!”
小石頭哭得滿臉都是淚水,對我拳打腳踢。
“老瘸子!總是跟我搶爹!”
“每次你把我爹搶走,我媽都要在被窩裏哭好久!”
“你就是別人說的小三!不要臉的破鞋!”
孩童天真的話如同一把生鏽的尖刀,刺得我五臟六腑都在滴血。
明明從小到大,我最不願意傷害的就是林雪薇。
宋知舟捂住小石頭的嘴,警告他不許再說了。
小石頭掙脫開,哭著跑了出去。
我強撐著再次上前,想摸摸林雪薇的臉。
可宋知舟守著她,不容我這個外人侵犯。
“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等雪薇醒了,我會通知你的。”
宋知舟沒有看我,聲音裏透露出深深的疲倦和厭惡。
“這是離婚協議,簽字吧,以後你也不用再疑神疑鬼了。”
我有些想笑。
我強忍著喉嚨裏的腥甜。
等了十年的宣告,竟然以這種方式實現了。
我安靜地退出房間,
拖著潰爛的腳步走到大院外。
幾輛掛著軍牌的綠色吉普車和十輛霸氣的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泥巴路上。
一個身穿筆挺軍裝、肩上扛著星的警衛員走到我麵前。
他單膝跪地,神態恭敬到了極點。
“白同誌,最高首長已在京城等候多時。”
“請隨我們回京。”
我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知青點大門。
心底的最後一點留戀,徹底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