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一假期趕工,我被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周麗舉報了。
她胸口別著“紀律稽查員”的紅袖章,拿著大喇叭念我的名字全廠通報。
“原三車間組長林秀英,私自篡改排班表,蔑視生產大局......”
我轉頭看她。
她沒躲,理直氣壯道:
“林姐,雖然你以前對我好,但我不能為了私情,破壞廠房紀律。”
紀律?
五一趕工,單子暴增。
我心疼車間姐妹們,私底下偷偷靈活排班。
周麗為了競聘這個崗位多拿八百塊補貼,舉報了我。
我被撤了職,扣光了半年的獎金。
我不怪她,她是單親媽媽,她懂規矩,要上進。
我就是想問問她:
你女兒高燒驚厥,我頂著老板的臭罵,幫你連熬三個夜班的時候,你怎麼不跟我講規矩?
1
“通報完畢,各車間恢複生產!”
整個三車間鴉雀無聲。
七十多台平縫機停著,幾十雙眼睛看向我,又看向過道中央的周麗。
我站在工位旁,手裏還捏著剛剪完線頭的布料。
“林姐。”
周麗開口了,聲音響亮,生怕別人聽不見。
“你把組長的鑰匙交一下吧。”
她伸出手,攤開掌心。
那雙手,半年前剛進廠時,滿是凍瘡裂口。
現在塗了護手霜,指甲修剪得很圓潤。
我看著那隻手,腦子裏全是幾個月前的事。
大年初三,廠裏趕開年第一批訂單,誰都不允許請假。
周麗老家五歲的女兒得了急性肺炎,燒到了四十度。
她急得在宿舍哭,要去撞牆。
是我想辦法給門衛塞了兩包煙,給她弄了出門條。
接下來一周的活兒,全是我扛下來的。
踩縫紉機踩到小腿抽筋,一天隻睡三個小時。
我的手被機針紮穿了兩次,血流在布料上,自己賠了布料錢。
老板查崗問周麗去哪了,我說她去後麵上廁所了。
替她瞞,替她幹。
她回來後抱著我,哭得滿臉是淚,說:
“林姐,你是我的恩人,我這輩子當牛做馬報答你!”
而現在,她拿著《五一戰時手冊》,把我這半年來所有的善意,說成是破壞規章製度。
“林姐?”周麗加重了語氣,“請你配合工作。”
“如果你有意見,可以去人力資源部申訴。但在車間,你現在隻是普通女工。”
旁邊終於有人聽不下去了。
“周麗,你有點良心吧?”
說話的是老張,在車間幹了十年的老師傅。
“五一這幾天多累你不知道?林姐排班讓大夥兒喘口氣,活兒全是她攬下來幹的!”
“你為了那八百塊補貼,跟老板告黑狀,你還有沒有良心!”
“張師傅,請注意你的用詞!”
周麗轉過頭,盯著老張。
“什麼叫告黑狀?老板定下的規矩,是為了大家好!”
“這批海外訂單要是交不上,大家全得喝西北風!”
她舉起手裏的手冊,拍得啪啪作響。
“私下調班,萬一不能按時交貨誰負責?”
“林姐心善?心善能當飯吃嗎?”
“我是為了全廠的利益!如果我不舉報,我對得起老板發的工資嗎?”
她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硬生生把自己說成了舍生取義。
我沒說話,隻是把腰間的組長鑰匙摘下來,扔在旁邊的鐵架上。
“鑰匙給你。”
我說,聲音很平靜。
周麗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連一句反駁都沒有。
她走過去拿鑰匙,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又壓平。
“林姐,你別怪我。”
我沒接她的話茬,坐回板凳上,踩下踏板。
縫紉機嗡嗡地響了起來。
我想起昨天下午,她躲在更衣室,給家裏打電話:
“媽,你再等等,等我當上稽查員,每個月多八百塊錢,就能給丫頭報英語班了。”
她是個單親媽媽,她不容易。
但為了八百塊錢,她舉報我,扣了我半年獎金,撤了我的職。
她不該拿我去墊她的青雲路。
2
周麗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比誰都快。
第二天一早,車間的牆上就貼滿了新規。
《五一衝刺期車間十不準》。
第一條:工作時間嚴禁交頭接耳,違者罰款五十。
第二條:喝水必須在機台解決,嚴禁去飲水機閑聊,去一次記過一次。
最絕的是第三條。
“每人每天帶薪上廁所不得超過兩次,每次3分鐘,超時按曠工半天處理。”
早班會的時候,周麗拿著喇叭,站在前麵宣布。
底下炸了鍋。
“3分鐘?拉屎都不夠脫褲子的!”
“咱們這是車間,又不是監獄!”
周麗冷著臉,用力拍著桌子。
“吵什麼吵!”
“嫌嚴?你們看看別的廠是怎麼管的!”
“現在是五一衝刺期,老板給雙倍工資,是讓你們來蹲坑的嗎?”
“誰受不了,現在就去辭職!地球離了誰都轉!”
她搬出老板壓人,底下的人不吭聲了。
大家都是出來養家糊口的,為了這點事丟了工作,不劃算。
上午十點,氣壓開始變得焦灼。
女工李姐早上吃壞了肚子,捂著肚子滿頭冷汗。
她舉了三次手。
“周稽查,我實在憋不住了,申請上廁所。”
周麗拿著秒表走過來。
“你剛才八點半已經去過一次了。”
李姐的臉都白了:
“我拉肚子,肚子絞著疼!”
周麗麵無表情:“規矩就是規矩。”
“一天兩次。你現在去,算下午的額度。而且,隻有3分鐘。”
“行行行!3分鐘就3分鐘!”
李姐推開椅子就往外跑。
周麗按下了秒表。
車間裏,所有人一邊踩著縫紉機,一邊瞥著廁所的方向。
兩分五十秒。
周麗走到女廁所門口,砰砰砰砸門。
“李秋月!時間到了!出來!”
裏麵的李姐帶著哭腔:“還沒完......周麗,你讓我再蹲兩分鐘,我求你了......”
“超時一秒都不行!”
周麗一腳踹在隔間的門上。
“出來!不然扣你半天工資!”
李姐從裏麵出來了。
褲子都沒提利索,捂著肚子,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她是個四十多歲的人了,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堵在廁所門口這樣羞辱。
我看不下去了,停下機器,走了過去。
“周麗,夠了吧。人有三急,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況且你剛來的時候水土不服上吐下瀉,也是我替你幹了三天的活兒。”
周麗忽然轉過頭,像抓住了什麼把柄,指著我。
“林姐!那是你自願的!也少拿你那套假慈悲來教訓我!”
“就是因為你以前總是‘人是活的’,車間的效率才一直上不去!”
她掏出罰款單,刷刷寫下兩筆。
撕下來,一張拍在李姐身上,一張拍在我胸口。
“李秋月,超時上廁所,罰款五十!”
“林秀英,擅自離崗,頂撞稽查員,罰款一百!”
“這裏是工廠,不是你開的慈善機構。想裝好人,去廟裏裝!”
她踩著小皮鞋走了。
我看著那張罰單,胸口像堵了塊水泥。
李姐拉著我的袖子,哭著說:“林姐,對不起,連累你了。”
“沒事。”
我把罰單揉成團,扔進廢料桶裏。
回工位的路上,我看著周麗四處巡視的背影。
突然覺得,我以前是真的瞎了眼。
3
五一趕工的第二天。
三十多度的高溫,空氣裏全都是汗酸味和焦躁。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去倒水,連擦個汗都要小心謹慎。
周麗拿著本子,在過道裏來回穿梭。
下午三點。
最熱,也是人最困的時候。
老陳坐在7號機台前,身體突然晃了一下。
他是個六十歲的返聘老工,平時就有高血壓。
我坐得離他不遠,餘光瞥見他臉色發紫,手直哆嗦。
他伸手去摸口袋裏的降壓藥。
手一抖,藥瓶沒拿穩,掉在地上。
幾顆藥片滾了出來,正好滾出了他的機台區域,掉在了過道上。
老陳頭喘著粗氣,彎腰伸手去夠。
手剛伸出警戒線,周麗踩著皮鞋過來了。
一腳將那幾顆降壓藥,踩成了粉末。
老陳頭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起頭,滿臉錯愕。
周麗手裏舉著秒表和記事本,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老陳,機台黃線內是工作區。你伸手越線,算擅離職守。”
“罰款五十。”
老陳頭的嘴唇都在哆嗦:
“周丫頭......那是我的降壓藥啊!我頭暈......我就是撿個藥......”
“上班時間帶什麼藥?吃藥不會去醫務室嗎?醫務室沒開就忍著!”
周麗沒有絲毫讓步的意思。
“規矩寫得清清楚楚!你越線了就是違規!你要是因為撿藥卷進機器裏,算誰的?”
“我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
她把這番話喊得理直氣壯。
我再也忍不住了,抓起桌上的裁縫剪,重重拍在機台上。
聲音極大,嚇得所有人一哆嗦。
我起身走過去,指著地上的藥粉。
“周麗,你是不是有病?”
“人命關天,你跟他講黃線?”
我把老陳頭扶起來,他呼吸急促,滿頭都是冷汗。
“林秀英!你又想出頭是不是?”
周麗指著我的鼻子。
“我看你就是想搞小團體!看不慣我當稽查員,就到處煽動工人鬧事!”
“我按規矩辦事!你不服,去老板那告我啊!”
她囂張到了極點,下巴快要翹上天了。
我死死盯著她:
“周麗你夠了!去年冬天你發燒沒錢買藥,是陳叔在家拿了藥,給你燉了湯送來。”
“你每個月把工資寄回家,吃飯隻能啃饅頭,也是廠裏的大家夥給你在家裏帶飯。”
“你現在當了個小官,就記不住這些了,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我每說一句,向前逼近一步。
周麗被我逼得後退了兩步。
但她很快就站住了,臉漲得通紅。
“你閉嘴!你們是都幫過我怎麼了?但一碼歸一碼!”
“今天隻要我站在這兒,你們所有人,就得守車間的規矩!”
她掏出筆,在紙上瘋狂地寫。
“林秀英!公然煽動抗拒管理!破壞五一生產!”
“我這就上報總辦,直接開除你!”
整個車間一片死寂。
幾十個工友看著她,眼裏全是震驚和深深的寒意。
這就是一頭喂不熟的白眼狼。
“好。”
我點了點頭。
“周麗,你記住了你今天說的話。”
“一碼歸一碼。”
我扶著老陳頭坐下,將藥瓶撿起給他喂藥。
然後回到了工位,沒有再看周麗一眼。
車間裏的氣壓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大家都在機械地幹活。
他們不敢說話,每個人的心裏,都豎起了一堵牆。
4
連軸轉的第三天。
由於前兩天大家為了不被罰款,神經緊繃,拚命趕工,加上天氣炎熱。
人到了極限,機器也到了極限。
下午四點。
車間角落的6號定型壓布機,突然發出了“哢噠哢噠”的聲音。
這是定型機的老毛病了,裏麵的主傳動履帶螺絲鬆了。
平時碰到這種事,離得近的男工會隨手拿起扳手,把螺絲緊一緊,兩分鐘就搞定。
但今天,沒一個人動。
因為昨天中午,周麗加了一條新規矩。
《關於嚴禁非機修人員觸碰維修設備的通告》。
規定:操作工不允許越權操作機修工具,違者視作破壞公物,罰款五百。
那把扳手,就掛在6號機旁邊的柱子上。
距離最近的小劉,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低頭踩著踏板。
哪怕那個聲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
直到傳動帶開始劇烈抖動,整台機器都跟著顫了起來。
布料被卷進了縫隙裏,散發出糊味。
“怎麼回事!”
周麗聞到了味兒,拿著本子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她一看6號機的樣子,表情變了。
“怎麼冒煙了!小劉你瞎了嗎?趕緊修啊!”
小劉手底下動作沒停,眼皮一翻,慢悠悠地說:
“報告周稽查,我隻是個操作工。維修工具不能碰,碰了罰五百。”
周麗急了:“機器都冒煙了你還在這背規矩?你腦子進水了!”
“是您昨天說的。”旁邊的李姐也接話了,“規矩就是規矩,一秒都不能差,一條都不能改。”
越來越濃的黑煙從機器下麵冒了出來。
警報聲響起。
整條流水線的布料開始堆積,後麵的機台被迫停工。
這是三車間的核心機台,一旦宕機,整個五一的特急大單就全毀了!
周麗額頭上滲出冷汗。
她現在是稽查員,機器出了事,她第一個要擔責。
她左看右看,指著老張:
“老張!你傻站著幹什麼?幹了十年連擰個螺絲都要我教嗎?還不快去給我修!”
老張站在幾米外,手背在身後。
“周稽查,昨天老陳出黃線半步你都要罰,我現在走過去修,算擅離職守加違規操作。這五百五十塊我可交不起啊。”
周麗氣急敗壞:“少給我在這找借口!我讓你去修你就得去!”
老張依舊不動地方:
“周稽查,我不越線,我不碰機修工具,我要守規矩!”
周麗急紅了眼,忽然轉頭盯著我。
“林秀英!你是全能工,全車間就你最懂這台機器!你還坐那裝死!”
她衝到我麵前,掀翻了我桌上的布料。
“我命令你,立刻過去修!”
我眼皮都沒抬,隻安靜地坐著。
“周麗,你不是說,一碼歸一碼嗎?”
“規矩是鐵打的,我是操作工,越權罰五百。”
“這可是你親自定下的鐵律。”
“你敢頂撞我?”
周麗揚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我的肩膀上。
“我現在強製你修!不修我罰你一千!耽誤了生產你賠得起嗎!”
她薅住我的衣領,拚命把我往機台拽。
就在這時。
一聲悶響,火花四濺。
6號定型機的主軸,徹底卡死了。
幾十萬的機器,冒出濃烈的黑煙。
流水線履帶應聲繃斷。
周麗揪著我衣領的手,瞬間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