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小舅子合夥開私房菜館兩年,盈利三百萬。
他買房買車,年底分賬,隻扔給我五萬塊和一套豁口舊廚具。
“店麵是我找的,證是我的名,你一個顛勺的,拿錢回老家吧。”
我把鍋鏟裝上三輪車,笑著點頭。
“行,祝你生意興隆。”
他以為搶走了招牌,搶走了店,搶走了所有熟客。
半個月後,我在他正對麵支了個夜宵攤,開鍋第一天,隊伍排到路口。
那晚,他看著空蕩蕩的大廳,氣得當場掀了十萬塊的迎賓台。
......
迎賓台翻倒的時候,我正蹲在對麵攤位後麵,往煤氣灶裏換第二罐氣。
“砰”的一聲。
許鵬站在玻璃門裏,領帶歪著,臉漲得通紅。
服務員圍在旁邊,沒人敢過去扶。
我這邊的隊伍已經排到了水果店門口。
有人踮腳往他店裏看。
“那邊怎麼了?”
“老板發火了吧。”
“發火也沒用,今天還是吃林師傅的砂鍋肥腸。”
我沒接話。
我把氣罐擰緊,打開閥門。
藍火竄起來。
鍋裏老鹵重新滾沸。鹹香一散,排隊的人咽著口水又往前擠了半步。
“林師傅,還要等多久啊?”
我抬頭。
“下一鍋十二分鐘。”
“不急,我就吃你親手做的。”
說話的是老熟客周姐。
她以前每周帶客戶去許鵬那家私房菜館,包廂一訂就是三桌。
現在她站在我這個塑料棚下,手裏拿著號碼牌。
許鵬隔著馬路盯著她。
周姐連頭都沒回。
我低頭切蔥。刀起刀落,手法極穩。
可半個月前,我被氣得連刀都拿不穩了。
那是半個月前的年底分賬。
私房菜館剛關門。
大廳掛著紅燈籠,圓桌上擺著兩堆東西。
一堆是錢,五萬塊。
另一堆是我用了兩年的舊廚具。
許鵬癱在主位上,把玩著寶馬車鑰匙。
他身後站著我老婆許佳。
她穿著新買的羊絨大衣,手腕上晃著許鵬送的金鐲子。
我瞥了一眼,挪開視線。
許鵬把錢往前一推。
“姐夫,這是你的。”
我沒動。
“就這些?”
“還嫌少?”許鵬笑了。
我說:“這兩年店裏淨賺三百萬,賬是我每天晚上記的。”
許鵬把鑰匙往桌上一拍。
“賬是賬,規矩是規矩。”
“店麵是我找的。”
“營業執照是我的名字。”
“外賣平台,團購賬號,公章,收款碼,全是我的。”
他抬手指著後廚。
“你呢?”
“就是個顛勺的廚師。”
“給你5W已經是看在我姐的麵子上了!”
許佳見我沒動靜,皺起眉頭。
“林舟,你別在這裏難看。”
我盯住她。
“你也覺得我這兩年起早貪黑,隻值五萬?”
她偏過頭,避開我的視線。
“我弟說得也不是沒道理。”
聽到這話,我胸口悶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賬本,翻到最後一頁。
“房租一年二十八萬。”
“裝修四十六萬。”
“前期進貨十三萬。”
“這些錢,是我賣掉老家房子湊出來的。”
許鵬嗤了一聲。
“那是你自願的。”
“再說了,你賣那破房子能值幾個錢?”
“沒我的店麵,你那點手藝去路邊攤賣盒飯都沒人看。”
我手指按在賬本上。
許佳走過來,硬生生把賬本從我手底下抽走。
“林舟,別鬧了。”
“今天我爸媽都在樓上,你非要把事情鬧得這麼難看嗎?”
我氣笑了。
“你爸媽知道他隻給我五萬嗎?”
許鵬立刻跳腳。
“你少拿我爸媽壓我。”
他走到後廚門口,喊了一聲。
“把林師傅的破爛全扔出來!”
兩個新來的小工低著頭進後廚。
沒一會兒,我那些鍋碗刀具被他們扔在大廳地上。
鐵鍋撞地,菜刀滑出半米,砂鍋蓋摔得粉碎。
我往前走了一步。
許鵬擋在我麵前。
“別心疼。”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我明天就換一套進口廚具。”
他邊說,邊掏出一個小玻璃瓶。那是放在冷藏櫃最深處的老鹵底。
我臉色變了。
“許鵬,那個不能動。”
他反而舉高瓶子。
“怎麼?”
“你還想帶走?”
“店裏的東西,都是店裏的。”
我伸手去搶。
他往後一躲。
瓶口鬆了。
半瓶老鹵灑在他的新皮鞋上。
他臉一下黑了。
“林舟!”
他抬手就把瓶子砸進垃圾桶。
玻璃碎在裏麵。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許佳也嚇了一跳。
“許鵬,你幹什麼?”
許鵬指著我鼻子罵。
“我幹什麼?”
“他還想偷店裏的配方!”
我盯著垃圾桶。
喉嚨裏發幹。
那一小瓶不是配方。
隻是每天收尾時我留下的鹵油。
真正的老鹵,我從不離手。
但那瓶東西,是我父親留給我的第一鍋味。
我每天養。
養了七年。
許鵬不懂。他隻知道砸這東西能誅我的心。
許佳過來拽我的袖口。
“算了林舟,你先拿錢走,等他氣消了你再回來道個歉。”
我甩開她的手。
“你讓我走?讓我給他道歉?”
她眼眶紅了。
“不然呢?”
“我弟現在是老板,爸媽也靠他。”
“你別逼我。”
我靜靜看著她。看了很久。
她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看我。
我把五萬塊拿起來。
裝進外套口袋。
又彎腰,把地上的舊廚具一件一件撿起來。
每拿一件,手心都被冷鐵硌一下。
冷鐵硌著手心,卻冷不過人心。
許鵬抱著胳膊站在旁邊。
“這就對了。”
“男人嘛,要識相。”
我把廚具裝進門口那輛送菜三輪車。
他又補了一句。
“姐夫,回老家開個小麵館吧。”
“城裏這碗飯,你吃不動。”
我回頭,衝他咧嘴一笑。
“行。”
“祝你生意興隆。”
他也笑。
“借你吉言。”
......
我騎著三輪車走出後巷。
冬天的風從領口灌進去。
車鬥裏的鐵鍋磕碰,哐當亂響。
胸口那五萬塊錢,捂不熱半分。
我沒回那個所謂的“家”,直接去了城南菜市場。
午夜十一點,隻有賣牛雜的老齊還沒收攤。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林師傅,你咋這時候來了?”
我把三輪停在他攤前。
“齊叔,有牛骨嗎?”
他看著我車上的舊鍋舊勺。
“出事了?”
“要重新開鍋。”
他沒再問,轉身從冷庫裏拖出兩大袋牛骨。
“拿走。”
我剛想掏錢,他一把按住我的手。
“先欠著。”
我喉嚨動了一下。
“齊叔,謝了。”
老齊低聲說:“你那鍋味,丟不了。”
我點頭。
可我知道。
丟掉的,不隻是店。
還有兩年婚姻裏最後一點體麵。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許佳發來一條微信。
“林舟,今晚別回來了,我爸媽在家,不方便。”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凍得發木。
幾秒後,又一條。
“還有,我弟說明天要換門鎖。”
我關掉屏幕,把手機揣進口袋。
握緊三輪車把手,往城北老巷騎去。
那裏有我爸留下的一間小倉庫。
十平米,漏風,潮濕。
但能生火,能熬鹵,能讓我重新站起來。
......
推開倉庫破門,灰塵撲麵而來。
我咳了兩聲,把倉庫簡單收拾了一下。
把鍋架在磚頭上,倒水,焯骨,撇沫,開始了新鹵的熬製。
灶火不穩。
我蹲在地上,用手擋著風。
淩晨兩點,第一鍋原湯滾沸。
蒸汽撲在臉上,熏熱了我凍僵的眼眶。
我從三輪車最底下拿出一個黑色陶罐。
掀開封口,一股醇香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