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灶膛裏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襯得她抿著嘴的模樣格外委屈。
可即便如此,她心底還是堅信自己的判斷。
那個叫凝竹的姑娘,和堂哥之間絕對不一般。
蘇塵將洗淨的豬肉切成薄片,碼在粗陶碗裏,撒了鹽末和胡椒,又切了幾片薑壓在上頭。
“對了,還有件事要請你幫忙。若是日後有人問起你昨日去了何處,你就說跟我一道從長安城出來,旁的什麼都別提。”
“知道了,塵哥兒。”
蘇雪應了一聲,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放下手裏的燒火棍,抬起頭來:
“哥,險些忘了正事。父親讓我來與你說一聲,明日我們一家便要遷去南方了。”
蘇塵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這件事他並不意外。
叔父早些年便念叨著想去南方置些田產,那邊水土豐沃,魚米富足,日子總比在這關中旱地好過些。
隻是他沒想到,恰巧就是今日。
他剛把李凝竹帶回藍田,叔父一家就要舉家南遷。
這氣運加成的效力,還真是瞌睡時遞枕頭。
蘇雪一家這一走,往後李凝竹借蘇雪的身份在藍田生活,便有了一個天衣無縫的由頭。
見過蘇雪的人本就不多,等叔父一家到了南方,天高水遠,更不會有人來拆穿。
“這一路上盤纏可夠用?”蘇塵問。
“勉強是夠的,父親說到了那邊可以先賃幾畝田種著,等站穩了腳跟再置辦自己的地。”
蘇雪說著,聲音裏透著幾分對遠行的忐忑,也摻著幾分對將來的憧憬。
半個時辰後,三人圍坐在院中的小石桌旁。
粟米粥熬得軟糯金黃,上麵臥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醃菘菜酸爽開胃,切成細絲的醬瓜脆生生的。
旁邊還碼著一碟切得齊齊整整的烤肉,油脂的焦香裹著胡椒的辛香,勾得人食指大動。
蘇雪盯著那碟烤肉,口水都快兜不住了。
平日裏她在家裏幫著操持農活,從早忙到晚,雖說不至於餓肚子,但像今日這般豐盛的飯菜,一個月也未必能吃上一回。
待到蘇塵動了筷子,蘇雪便再不客氣,夾起一片烤肉塞進嘴裏,燙得直哈氣也不肯吐出來,含含糊糊地嘟囔著“好吃”。
李凝竹端著粥碗,看她那副吃相,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啜著粥,沒有說什麼。
吃飽喝足,蘇雪摸著微微鼓起的小腹,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滿足的長歎。
“下一次再想吃到哥做的飯,就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
蘇塵起身進了裏屋,片刻後手裏多了一貫錢,銅錢串得齊齊整整,掂在手裏沉甸甸的。
“這些你拿著。南方路遠,一路上少不了要使銀子。”
他將錢塞進蘇雪懷裏,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蘇雪低頭看了看懷裏那貫錢,沒有推辭,揚起臉露出兩個酒窩,笑著道了聲謝。
她知道堂哥的脾氣,說給就是給,客套話反而顯得生分。
叔父一家待蘇塵極好。
早年間他孤身一人來藍田赴任時,也是叔父張羅著幫他置辦了這處小院。
又隔三差五讓蘇雪送些米糧肉菜過來幫襯。
若非身負這縣尉的職責,他十有八九也會跟著一道南下。
不等蘇雪起身告辭,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喝聲。
“蘇縣尉!蘇縣尉!有要緊事——”
那聲音又急又慌,像是火燒了眉毛一般,由遠及近,直奔小院而來。
蘇塵心頭一凜。
房家的人,怕是找上門來了。
“凝竹,進裏屋去。把門閂插好,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若是我遲遲未歸,誰來叫門你都不要開。”
他一把將李凝竹攬入懷中,俯首湊到她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方才聽見那聲呼喊時,李凝竹的心便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快得像是有人在胸腔裏擂鼓。
可蘇塵的懷抱像是有某種說不清的魔力,溫熱而沉穩,竟讓她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去幾分。
她沒有說話,隻是咬唇點了點頭,轉身朝裏屋走去。
步子有些發虛,卻沒有回頭。
院門打開,一個中年男人撐著膝蓋在門外大口喘氣,額上全是汗。
“蘇縣尉,梁......梁國公府來人了,點名道姓說要見你!”
“老錢,別慌。咱們不幹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蘇塵語氣平淡,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又回頭看了一眼院中的蘇雪。
“正好,堂妹也隨我一同走一趟吧!”
蘇雪心中了然,從袖中抽出一方舊帕,熟練地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這段時日藍田風沙大,她每次來都是這副打扮,縣裏見過她真容的人沒幾個。
隨著院門合上的聲響,小院重新沉入一片寂靜。
李凝竹獨自坐在裏屋的床沿上,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指節攥得發白。
她望向窗外,日光正盛,照得院中那棵老槐的葉子泛著白光。
她閉上眼,在心裏默默祈禱。
隻要能過了這一關,隻要過了明日回門日,房家便是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自己為何會憑空消失。
到了那時,父皇的雷霆之怒便會盡數落在房家頭上,他們再想騰出手來尋自己,隻怕也是有心無力了。
思緒至此,李凝竹抬起頭,望著窗外那輪漸西的日頭,喃喃道:
“蘇塵......會平安回來的吧!”
藍田縣衙。
縣令正親自提著茶壺給房遺愛斟茶,手雖穩,心裏卻七上八下地翻騰著。
他實在想不明白,當朝宰相的公子,聖上欽點的駙馬,怎麼會招呼都不打一聲就來了這小小的藍田縣。
還指名道姓要見蘇塵。
一個八品縣尉,在這藍田地麵上都排不進前三號的人物,怎麼就入了這位國公府公子的眼?
莫非蘇塵在外頭惹了什麼潑天的禍事,人家找上門來算賬了?
周道務按刀立在房遺愛身側,站得筆直,目光沉沉如鐵。
從賓客名冊上的記錄來看,大婚那夜提前離席的人裏,籍貫藍田、官居縣尉的,恰好便是蘇塵。
更早一些,春明門盤查時的記錄也清楚地寫著,蘇塵出城時身邊帶著一個遮麵女子。
兩下裏一印證,這名小縣尉的嫌疑幾乎是鐵板釘釘。
他甚至確信,就是蘇塵膽大包天,帶走了高陽公主。
房遺愛連正眼都不曾給那縣令一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桌麵,指節敲擊木頭的聲響在安靜的縣衙大堂裏格外刺耳。
明日便是回門日。
今晚,是他最後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