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行甲慢悠悠地走到黎俊鱗跟前,那雙一直半睜半閉的眼睛難得地全睜開了。
“小子,站好別動。”
他伸出手,在黎俊鱗的肩膀上捏了一下,又順著肩膀往下,捏了捏他的手臂骨,從手肘到手腕,一寸一寸地捏。
接著。
他又拍了拍他的脊梁骨,從頸椎一路拍到腰椎,最後在他的膝蓋上捏了兩把。
捏完,霍行甲收回手,撫掌笑了起來。
“可以。”
他難得地笑,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上等根骨,確實是塊練武的材料。”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演武場又炸了。
“上等根骨!館主親口說的!”
“我在這練了兩個月,館主連我名字都沒問過......”
“家裏又有錢,又有天賦,這還讓我們怎麼練?”
“人比人氣死人啊。”
弟子們交頭接耳,有人羨慕,有人歎氣,有人偷眼打量著黎俊鱗,眼神裏又是佩服又是嫉妒。
那少年站在人群中間,聽著周圍的議論聲,一臉得意。
黎俊鱗想來也是知道自己天賦好,年紀雖小,身上卻透著股居高臨下的自傲。
旁邊。
李甲站在人群邊上,看著那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心裏也忍不住生出幾分羨慕。
上等根骨,天賦好,家裏有錢。
這說出去,誰不羨慕啊。
這就是命啊。
羨慕完了,李甲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裏擠出去,又默默走到一邊開始舉石鎖,打熬氣力。
...
到了中午,李甲收了石鎖,出了精武門,在街角包子攤前頭花了幾枚銅板填飽了肚子,抬腳就往碼頭走。
可一到碼頭,他就覺得不對勁。
平日裏搬運工們雖說也苦著臉,但幹活的時候總有幾聲吆喝,幾句罵娘,偶爾還有人扯著嗓子開兩句葷玩笑。
今天不一樣,整個碼頭死氣沉沉的。
搬運工們悶著頭扛貨,誰也不說話,偶爾交頭接耳幾句,也是壓低了嗓子,緊張兮兮的。
李甲找到了吳老六,問是咋回事。
吳老六正扛著一袋麻袋從棧橋上下來,看見李甲,把麻袋往貨堆上一撂,拉著他往邊上走了兩步。
“你不知道?昨晚碼頭又出事了。”
李甲眉頭一皺:“什麼事?”
“邪祟啊!又鬧起來了!”
吳老六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兩眼,確認監工不在附近,才接著說。
“那劉師傅昨晚跟邪祟鬥了好幾個回合,沒鬥過,受了傷,回武館養傷去了。”
什麼?
李甲心裏咯噔一下。
“劉師傅受傷了?那劉師傅不是暗勁高手嗎?那邪祟能傷得了他?”
吳老六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聽昨晚上夜班的船工說,水裏頭那邪祟,不止一頭。”
李甲後背一涼。
“不止一頭?”
“對。”
吳老六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往河麵那邊瞟了一眼,又趕緊收回來。
“劉師傅跟一頭上邊打著,沒注意身後,被另一頭從後邊摸上來,偷襲了。
也就是劉師傅本事大,挨了一下還能脫身,要是換了別人,早就被拖下水了。”
“嘶!”
李甲站在棧橋邊上,河風吹過來,涼颼颼地灌進領口。
水底下到底有多少那東西?
怎麼連暗勁高手吃了虧?
他正想著,還想再問兩句,那邊的監工已經扯著嗓子罵了起來。
“他嗎的還在那裏說閑話是不是!是不是不想幹了!不想要錢了!”
吳老六脖子一縮,趕緊扛起麻袋跑了。
李甲也壓下心裏的思緒,彎腰扛起一袋貨,悶頭幹了起來。
天黑得很快。
碼頭上吹了收工的哨子,監工扯著嗓子喊領錢。
搬運工們呼啦啦圍上去,李甲也擠在人群裏。
可今天不一樣。
人圍上去之後,嘀咕聲此起彼伏,全在竊竊私語,但一個比一個臉色難看。
排在前頭的幾個搬運工領了錢,低頭一數,臉色就變了。
“工頭,今天怎麼才三個銅板?”
“我幹了整整一天,就三個?”
“昨天還四個,今天怎麼又少了?”
那監工抱著胳膊,眼皮都不抬。
“今天貨少,錢就少,要不要?不要連這三個也沒有。”
人群裏一陣嗡嗡的罵聲,但沒人敢大聲。
前麵幾個搬運工攥著銅板,臉色鐵青地走了。
一個一個往前排。
輪到李甲的時候,那監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翻了個白眼,直接把名冊往旁邊一撂。
“你不用領。”
李甲愣了一下:“什麼?”
監工滿臉不屑地說。
“你今天隻幹了半天活,中間又在那邊說閑話偷懶,你等於沒幹活,所以,你沒有工錢。”
李甲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監工的臉,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捏得咯吱作響。
身上那股子剛升過級的血氣在血管裏突突地撞,像是有一團火從丹田躥上來,燒得他整個胸腔都在發燙。
他往那兒一站,肩寬背厚,渾身肌肉繃得緊緊的,脖頸上的青筋隱隱浮現,一雙眼睛死死瞪著監工,看上去像頭被惹毛了的雄獅。
“你說什麼?你想一分錢不給?”
李甲發出沉悶的低吼。
旁邊的搬運工們全往後退了一步。
有人見過李甲在碼頭上扛貨的樣子,知道這小子最近的力氣大得嚇人,這會兒看他攥緊拳頭的樣子,更是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喘。
可那監工不怕。
他在碼頭幹了好幾年監工,什麼刺頭沒見過?
再橫的苦力,也不敢真跟他動手。
打監工?
那是要吃官司的,巡捕房一來,不死也得脫層皮。
更何況他身後還站著四五個打手,個個膀大腰圓,手裏拎著短棍。
監工哼了一聲,把下巴一抬,往前邁了一步,幾乎是用鼻子尖對著李甲的胸口。
“怎麼?想動手啊?你有這個膽子嗎?”
他身後的幾個打手同時往前邁了一步,手裏的短棍掂了掂。
監工見打手們靠上來了,底氣更足了,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特麼的,沒有你的工錢!一分都沒有!聽見沒有?滾啊!等著吃飯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滿臉的輕蔑不屑,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李甲臉上了。
他知道這個苦力不敢動手,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罵兩句就縮了,頂多瞪兩眼,還能怎麼著?
李甲死死盯著他。
拳頭捏得咯吱咯吱響。
他就那麼站了兩三息的工夫,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
“哈哈,我說了吧,這慫包不敢動手!!”
“媽的,還瞪我,明天不給那小子來幹活了!”
“就是!!”
身後傳來監工得意的冷笑聲,還有打手們配合著發出的嘲笑。
李甲腳步沒停,穿過碼頭,穿過那些用同情目光看著他的工友,頭也不回地走了。
“忍無可忍,便無需再忍!!這次不幹死你,老子念頭都不通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