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在山裏困了一天一夜,被采藥人陳伯救了。
那年我八歲,成了藥堂的學徒。
陳伯教我認藥,教我采藥,教我炮製藥材。
我腦子好使,認一遍就記住,采一遍就會。
十二歲那年,我進深山采一味藥材。
下午往回走的時候,看見一個年輕男人躺在地上,一身血。
身邊躺著一頭死了的野豬。
我撕了衣裳給他包紮,扶著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了三個時辰,天都黑了,才把他弄回藥堂。
陳伯連夜給他治傷,折騰到天亮,總算把人救回來了。
他在藥堂養了一個月。
一個月裏,我每天給他換藥、熬藥、送飯。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太子。
微服出來打獵,遇上野豬,隨從走散了,差點死在深山裏。
傷好了之後,他走了。
走之前問我,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
我說不去,我要跟陳伯采藥。
他愣了下,說,那我記著你的恩情。
我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隔了幾個月,他派人送來一箱銀子,說是謝禮。
我原封不動退回去。
又隔了幾個月,他親自來了。
騎著馬,走兩天的山路,來看我。
帶了好些書,說是謝禮。
我收了書,因為實在想看。
從那以後,他每個月都來。
來的時候帶著書,經史子集、諸子百家,一本一本往我手裏塞。
來了也不多待,坐一坐,喝碗茶,問我書看完了沒有,看完了下次再帶。
十七歲那年,他來的時候帶了一份手抄的策論,讓我看看。
我說這文章寫得不好,第三段立論不穩,第五段論證太虛。
他眼睛亮了,說:“你這樣的人才,窩在山裏采藥,可惜了。”
我說,不可惜,我喜歡采藥。
他沒再說什麼。
十八歲那年,他帶來一份授職文書,上麵是我名字。
“這些年我來了一百四十四天,我拿這一百四十四天,換你出山,夠不夠?”
我愣住了。
他說:“你讀書的天分,你的見解,你的心性,都該站在朝堂上,而不是埋在山裏。”
“你就當是幫我。朝廷缺人,缺真正能做事的人。”
那一年,我跟著他進了京城,從此平步青雲。
二十歲,太子登基。
我被封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有時候夜裏醒來,看著窗明幾淨的丞相府,會覺得恍惚。
這真是我?
那個穿破洞鞋、吃剩飯、被扔在山裏等死的阿蠻?
那些年受的苦,挨的打,被關的柴房,被扔的山道。
我忘不掉。
每次想起來,心口還是疼。
像有隻手攥著,攥得緊緊的,喘不上氣。
長隨說我應該高興,那些苦都過去了。
可過去不代表沒了。
那些恨意像毒蟲,平時趴在角落裏不動。
一碰到什麼事,就爬出來,鑽進骨頭裏,鑽得人渾身發疼。
我沒說話,全場漸漸靜了下來。
長隨在旁邊等著,等我落筆。
我放下茶盞,接過名錄,翻到沈若瑾那一頁。
拿起筆,在上麵劃了一道。
然後把名錄遞還給長隨。
“這個,不取。”
長隨愣住了。
全場一片死寂。
沈若瑾站在底下,笑容僵在臉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旁邊席位上的禮部尚書皺了皺眉,開口問道:
“丞相大人,這位沈公子可是吏部尚書的嫡子,文章寫得也好,怎麼突然......”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總得有個理由吧。”
我沒看他。
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沈若瑾站在那,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他咬著嘴唇,眼眶漸漸泛紅,可眼底卻有不甘在翻湧。
終於,他上前一步,聲音帶著顫。
“學生鬥膽,敢問大人為何不取學生?”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敢這麼跟丞相說話,不要命了?
他咬著唇:“學生想知道。學生自幼苦讀,從未有過差錯。今日若文章有失,請大人明示,學生甘願受罰。若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更顫了。
“若沒有,學生不服。”
我抬起頭,看著他。
“有件事你說錯了,你不是嫡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