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在人生的前十五年,不知痛苦為何物。
她是時家的掌上明珠。
父母兄長把她捧在手心裏疼愛。
最大的煩心事或許就是,不知道該穿什麼衣服去赴爹爹的約。
阿爹和阿娘是娃娃親。
青梅竹馬,情比金堅。
隻等阿娘及笄,就會成為阿爹的妻。
“你爹給我打了金簪,這是將軍府的習俗,代表我是他認定的人。”
“可我及笄那日,時寧找上門,我才知道我不是時家大小姐,甚至連親生父母都沒有。”
“父兄要我歸還一切,包括這樁親事。”
阿爹不同意換親。
他在自家宗祠受了一百鞭家法,在祖宗牌位起誓絕不負娘。
“他受了那麼嚴重的傷,還傻嗬嗬笑著和我保證三日後就來娶我。”
“時家不給我出嫁妝,他就用自己的私庫給我撐場麵,八抬大轎,十裏紅妝。”
阿爹對阿娘是很好的。
他親手設計嫁衣,讓阿娘成了最美的新娘子。
那時候的娘,是京城中最讓人豔羨的人。
後來得知阿娘有孕,阿爹歡喜瘋了。
“你爹上戰場那日,和我保證會用軍功給我請封誥命,不會讓任何人小瞧了我。”
“可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對他有救命之恩的時寧。”
“他說時寧救他傷了根本,他要把人娶回來好好養著,絕不會越雷池一步。”
娘信了。
而她對時寧也心中有愧。
哪怕從正妻成了妾。
哪怕自己還挺著八個月的肚子。
也願意給時寧求一道平安符。
“我懷著你,害喜的厲害,在廂房住了一晚。”
“等我回來看見滿府的紅綢,我才知道那晚是你爹和時寧的洞房花燭。”
“怪我不中用,受刺激動了胎氣,害的你生下來體弱多病。”
時寧嫌我哭的聲音吵,就讓人給我喂安眠藥。
要不是娘及時發現,我早成了傻子。
她抱著繈褓裏的我去討個說法,卻被時寧猛扇了兩個耳光。
“你仗著能生,就抱著孩子來我麵前炫耀,存心想刺激我。”
阿娘捂著紅腫的臉頰,將我死死護在懷裏。
她盼著阿爹能替她主持正義,就像從前那樣。
然而阿爹沉默半晌,讓人把我帶去了外院。
“寧寧需要靜養,那孩子整日啼哭也煩人,就讓外院的婆子給你養著。”
“等你給寧寧敬了妾室茶,她心一軟,再把孩子給你送回來。”
可在敬妾室茶的時候,阿娘的手卻控製不住地顫抖。
時寧身上的嫁衣,和她的如出一轍。
不。
是更精美,更繁瑣,更用心。
滾燙的茶水一大半都燙在阿娘手背。
隻有零星幾點,飛濺到時寧裙角。
阿爹立馬護在時寧身前,不悅蹙眉。
“粗手粗腳的,連端茶倒水都不會。”
他從頭到腳的細細查看,確保無虞後長舒一口氣。
連一眼都沒看娘已經紅腫的雙手。
時寧拉住阿爹,一臉委屈。
“姐姐不滿我占了你的位置,也不該當眾發難,讓將軍下不來台。”
阿爹擲地有聲地開口,將娘要解釋的話堵住。
“和寧寧道歉。”
娘說到這,忽然噗嗤一笑。
“別看我現在這樣,當時我可沒認過錯,所以你爹要對我動家法。”
“整整二十板子,我流了好多血,第二個孩子就這樣沒了。”
“你爹抱著我哭啊哭,說他會對我好,不會再傷我。”
爹自然食言了。
時寧生辰宴,娘被逼著上台演藝。
她已經懷胎三月,不敢在隻有巴掌那麼大的地方起舞。
時寧哭著抱怨,認為娘是看不起她。
爹不忍恩人落淚,當即讓人扒了娘的外衫。
“我不跳,他就繼續扒。”
“摔下台的時候,我好疼好疼,隻能朝他求救。”
“我哭著求他,救救我們的孩子,可他看都沒看我一眼。”
娘緩緩地撫上臉上的傷疤,語氣森然。
“時寧說,今年的楓葉不夠紅,我的孩子剛好給景染色了。”
“他們都認為,我的孩子就應該死。”
於是娘瘋了。
她用定情的金簪猛地戳向時寧的喉管。
卻被爹一腳踹翻在地。
“你爹親手用簪子把我的臉劃了好長的口子,說這就是我害人的代價。”
“他把我關進柴房,對外說我犯了瘋病,沒想到那晚我高熱不退,真燒成了傻子。”
“隻記得從前你爹對我的海誓山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