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城電視台連續五天都在播放同一個新聞。
“截至上午十時,老居民區蝕潮已造成一百多人遇難,約五十人人受傷,其中重傷四十二人,仍有十一人失聯......這是南城市自神隱以來,傷亡最慘重的一次蝕潮事件。”
畫麵裏,廢墟被警戒線圍得嚴嚴實實的,救援人員穿著防護服穿梭在樓宇之間,一輛接著一輛的救護車閃著燈駛離現場,鏡頭掃過外圍時,能看見成片的菊花,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燒紙。
“十七局總局已向南城增派三個行動大隊,全麵接管南城結界的防禦工作,此次蝕潮預警等級一度升為紅色,為近十年來最高等級,十七局南城分局局長李滄海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將全力配合政府進行善後工作,並承諾徹查此次蝕潮爆發原因。”
電視被關掉了。
齊麟路過陵園管理處的休息室時,順手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隨後麵無表情的離開,隻剩下老大爺坐在那裏有些疑惑的看著他走進去。
陵園在南城東郊的一座小山上,很安靜,風從鬆柏之間傳過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齊麟走的很慢,盡管他的鞋底沾了一層黃泥,也沒有在意,老居民區的遇難者基本都葬在這裏,齊麟在墓園裏走了很久,一排一排地看過去,路過兩座墓碑時,齊麟特意停住了腳步。
因為一座墓碑上寫著鄧明,一座寫著李蓮花。
正是鄧叔和李奶奶。
鄧叔在送往醫院的時候就已經失血過多去世,李奶奶,則是在倉庫混亂時突發心梗沒有緊急搶救去世。
齊麟逗留了一會兒後,起身離開,留下了一束鮮花和三根香煙,隨後齊麟在最東邊的角落找到了那塊新立的墓碑。
齊望歸。
生卒年不詳。
齊麟蹲下來,把手裏的那袋東西放到地上,從裏麵掏出一包香煙。
嶄新的荷花,他在路邊小店買的,師伯生前抽的那個牌子,老板說這煙不錯,就是有點小貴。
齊麟當時沒心疼,現在蹲在墓碑前,忽然有些心疼了,不是心疼錢,是心疼師伯,抽了一輩子的煙,連包好煙都舍不得買。
他把三根煙叼在嘴裏,用打火機點著,吸了兩口,卻讓齊麟頓時嗆個不停,眼淚都嗆出來了,煙頭燒旺了,並排插在墓碑前的泥土裏,接著把那差不多一整包放在了那裏。
三根煙,青煙嫋嫋地升起來,被風吹的歪歪扭扭。
“師伯,您這名字......”
齊麟蹲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聲音有點啞。
“我竟然是看墓碑才知道的,您說您這人,來的時候沒告訴我叫啥,走的時候也沒留個名,要不是政府記錄在冊有你的名字,我這輩子都不知道您叫齊望歸。”
他停了一下,從口袋裏摸出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照片皺巴巴的,邊角都卷起來了,是從師伯那個遺留下的破布袋中翻找出來的。
照片上兩個人。
一個老頭,一個女孩。
老頭是師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頭發比前幾天見麵的要黑上許多,估計是好幾年前拍的,他坐在一張木頭長椅上,腰挺得很直,兩隻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表情僵硬,嘴角想往上又不好意思,最後變成了一種很別扭的微笑。
女孩則是站在他的身後,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得很自然。
照片上的她大概十七八歲,長發,穿著一件白色地連衣裙,眼睛很大,笑容幹淨,師伯的照片很尷尬但是女孩的笑容卻讓整張照片都變得得體許多。
照片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寫的歪七豎八的。
江寧,小棉襖,2021年秋。
齊麟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看那個女孩的臉。
“師伯,這應該就是你領養的那個閨女吧,您說他能照顧好自己,可她要是知道您沒了,該多難過啊。”
他把照片小心的放進口袋,和那個煙袋鍋子放在一起。
齊麟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他拍了拍褲腰上的灰塵,正打算再說些什麼,餘光卻瞥見有人走了過來。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不急不慢。
齊麟轉過頭。
一個男人正沿著墓道往這邊走,黑色風衣,裏麵是深灰色西裝內襯,係著一條黑色領帶,手裏抱著一束花,用淡藍色的包裝紙裹著,看起來很素雅。
男人走到齊望歸的墓碑前,站定,微微彎腰,把花輕輕靠在墓碑的側麵。
然後他直起身,看著墓碑上的名字,沉默了幾秒後,開口道:“齊老先生,我來晚了。”
齊麟的神經瞬間繃緊了。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是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齊麟下意識地把往後退了半步。
男人注意到了他的動作,轉過身來,麵對齊麟。
四十多歲,國字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上架著一副銀框眼睛,整個人收拾的一絲不苟,連風衣的口子都扣的整整齊齊。
“你是齊麟吧,聽楚司南提起過你。”
齊麟沒說話,男人沒有介意,從西裝內兜裏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去,齊麟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
名片是黑色的,燙金的字,摸起來手感很好,上麵寫著。
“十七局·南城分局”
局長李滄海。”
齊麟的手指微微收緊,把名片纂出了一些折痕。
“李局長,您來錯地方了這裏埋的是我的師伯,不是你們十七局的人。”
“齊老先生雖然不是十七局的人,但是他也是咱們華夏的一份子,他用生命震懾住了蝕潮的二次進攻,救了五十多條人命,於情於理,我都該來。”
“於情於理?”
齊麟笑了一下。
“那您能不能先告訴我,蝕潮爆發的時候,你們十七局在哪?”
李滄海沉默了一瞬。
“那天我在總部開會,南城的預警機製被人為幹擾了,這是我們的失職。”
“一句失職就完了?我師伯沒了,老居民區一百多條人命就這麼沒了,您一句失職,就像把這個事翻過去嗎?”
“我沒想翻過去。”
李滄海的聲音很平靜,他摘下眼睛,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動作很慢。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替組織開脫,也不是單純來找你道歉。”
他重新戴上眼睛,目光落到齊麟的臉上。
“我想跟你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