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除夕夜這天，我吃了外孫盤子裏剩下的一隻基圍蝦。

剛咽下去，女兒就在旁邊陰陽怪氣。

“媽，你嘴怎麼這麼饞？那是給浩浩補身體的，你一把年紀了搶孩子東西吃，也不怕積食。”

“這點你就不如我婆婆，人家從來不吃海鮮，說是要把最好的留給孫子，哪像你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餐桌上親戚朋友麵麵相覷，一片死寂。

見我不回話，女兒又說：“媽，我就是隨口那麼一說，你該不會生氣了吧？。”

“不過這點你確實不如我婆婆，我婆婆每次來都不會吃浩浩的任何東西，還會給我們夥食費補貼呢。”

哦，原來她平時給婆婆經常買的那些三千塊海參、五千塊燕窩都不算錢。

而我這個親媽，吃個剩蝦就是嘴饞。

既然這樣，那這免費保姆我不當了。

我轉身倒掉了已經做好的年夜飯，收回了藏在浩浩口袋裏準備給他們的旅遊基金。

這旅遊的福，我自己去享。

......

窗外鞭炮聲震天響。

屋內，我也忙得像個打仗的兵。

從早上五點去早市搶最新鮮的基圍蝦，到晚上八點，整整十五個小時，我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十八道菜。

佛跳牆燉了六個小時，紅燒肉選的是最貴的黑豬五花，清蒸石斑魚要卡著點上桌才嫩。

終於，菜齊了。

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解下滿是油煙味的圍裙，腰椎處傳來一陣鑽心的酸痛。

“媽，快點拿碗筷啊，愣著幹什麼？大家都等著呢。”

女兒李婉坐在主位上，一邊刷著手機，一邊不耐煩地催促。

我連忙應了一聲，像個陀螺一樣轉進廚房。

等我拿著碗筷出來，桌上已經是一片狼藉。

最好的魚腹肉進了外孫浩浩的碗裏，紅燒肉隻剩下幾塊肥的，佛跳牆更是直接見了底。

沒人等我。

也沒人問我餓不餓。

我默默地坐在最靠邊的位置，看著滿桌狼藉，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浩浩麵前的骨盤裏，扔著一隻剝好的基圍蝦。

那蝦個頭大，肉質彈，是我花了一百二一斤買回來的。

孩子挑食，吃了幾隻覺得沒味兒，這隻就不願意吃，扔在骨盤裏了。

這會兒吃飽了，人早就黏在電視機前看動畫片去了。

我看那整隻蝦肉白嫩嫩的，實在可惜。

老一輩人，見不得浪費糧食。

我下意識地伸出筷子，夾起那隻蝦，放進了嘴裏。

蝦肉很鮮，但還沒來得及咽下去，

“啪！”

李婉手裏的筷子重重地摔在骨碟上，

我嚇了一跳，嘴裏的蝦含著也不是，咽也不是。

“媽，你幹什麼？”

李婉皺著眉，

“那是專門剝給浩浩吃的野生基圍蝦，你怎麼夾起來就給吃了？”

我有些局促，把蝦咽了下去，小聲解釋：“浩浩不吃了，都給扔在骨盤裏了，我看這蝦挺貴的，扔了可惜......”

“可惜什麼？浩浩不吃那也輪不到你吃。”

李婉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這是深海基圍蝦，一百多一斤！我是買給浩浩補身體的，不是讓你當垃圾桶回收的！你嘴巴就那麼饞嗎？連浩浩扔在骨盤裏的蝦都要撿回來吃？”

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沒有，浩浩的骨盤幹淨的，就隻扔了這一隻蝦，我也是看了幹幹淨淨才會去夾的。”

親家公親家母都在，女婿陳剛也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

坐在主位的親家母張蘭，慢條斯理地拈了一顆車厘子放進嘴裏。

那車厘子，是我前天去超市買好放在門口，準備給全家吃的。

結果李婉轉手就提給了張蘭，說是特意孝敬婆婆的。

張蘭吐出果核，用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笑了。

“哎呀，婉婉，你也別怪親家母。”

“農村人嘛，節約慣了，以前家裏窮，估計連蝦皮都沒見過幾次。”

“這種深海蝦確實鮮，親家母一時嘴饞，沒忍住也是正常的。”

這話聽著像勸架，實則字字帶刺。

我強忍著眼淚，看向我的女婿陳剛。

平時我對他不薄，早飯給他端上桌，襯衫給他熨得筆挺。

陳剛一邊嗑瓜子，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媽，今天過年，本來不想說你的。”

“但婉婉說得對，您這總吃剩飯的習慣確實得改改，別搞得跟餓死鬼投胎似的，讓外人看了笑話。”

餓死鬼投胎？

總吃剩飯？

我為什麼總吃剩飯他們心裏難道一點數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