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哲遠站在車間門口那盞昏暗的燈下,身姿筆挺。
他穿著常服,深灰色的大衣,暖黃的光暈讓他臉上冷硬的線條柔和了不少。
“你怎麼來了?”梁靜有點懵,以為他今天不會再來。
梁靜有些犯怵,不知道待會能聊啥,實在尷尬。
方哲遠沒動,就站在那兒看她的動作和表情,心下一沉。
她似乎並不是關心自己集訓太累,而是真的不想自己來接她,那昨天晚上說的那些話又算什麼?
他不由得想起半年前,他在京都待了一個月,每次她也是頭天說的好好的,第二天便反悔,難道這一次也反悔了不成。
方哲遠的目光落到梁靜眼底那層藏不住的疲憊,終究沒繼續往下想,還是走了進來,“下班很久了,吃飯了嗎?”
梁靜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狼狽,猶豫:“我這還沒弄完......”
方哲遠沒說話,隻是看著她,那目光太過直接,梁靜被看得有點心虛,聲音不自覺地弱了下去:“真的,還有一會兒......”
“梁靜。”
他打斷她,聲音很低,卻讓梁靜心裏一緊,“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去吃飯?”
梁靜臉色有些尷尬,她打起馬虎眼:“啊......沒有......”
周慶國在旁邊輕咳一聲,趕緊伸手把她手裏的扳手抽走:“小梁你快去快去,這兒我收尾。”
扳手被拿走,梁靜沒了法子,隻能硬著頭皮跟上了方哲遠。
兩人選在了廠門口的國營飯店,方哲遠點了兩碗麵,一盤炒青菜,還要了個紅燒肉。
等菜的間隙,兩人一人坐了桌子的一端,方哲遠眼神低沉,不知道在想什麼,梁靜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
她猛的起身道:“我去下洗手間。”
方哲遠點了點頭,起身跟在她的身後,梁靜也沒在意,隻認為他也要去。
洗手間在國營飯店側麵小巷盡頭,燈光昏暗。
梁靜洗完手出來,低著頭甩手上的水,沒留神差點撞上個人。
“對不......”道歉的話卡在喉嚨裏,她麵前便被堵住了去路。
趙青山的臉色在昏黃的路燈下有些陰沉,眼底帶著狂熱。
“靜靜,我們談談。”他伸手要拉她胳膊。
梁靜猛的後退一步,後背抵上盡頭牆壁,她聲音冷硬:“趙青山,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讓開。”
趙青山向前逼近一步,壓低的聲音裏帶著輕顫,“靜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是不是被他騙了?他那種人,根本不懂你!”
“他懂不懂我,輪不到你說。”梁靜冷著臉,試圖從旁邊繞開。
趙青山見狀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極大:“你就是怨我之前沒能主動對不對?我現在想通了,我......”
“放手!”梁靜用力掙紮,心往下沉,這絕對不是巧合,趙青山顯然是在故意跟蹤自己。
“我不放!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我下午讓人給你帶了紙條,你一定是看了才會來這裏等我的!”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巷口掠過來,梁靜隻覺得眼前一花,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就被人捏住了。
方哲遠站在她麵前,側臉對著她,看不清表情。
但他捏著趙青山手腕的那隻手,骨節泛白。
“她讓你放手。”方哲遠聲音冰冷,仿佛要把趙青山洞穿,“你聽不見?”
趙青山疼得臉都白了,整個人往下縮:“我......我就是想跟她說幾句話......”
方哲遠沒看他,低頭看著那隻攥過梁靜手腕的手,然後緩緩鬆開。
“滾。”
趙青山被那眼神懾住,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什麼,灰溜溜地側身擠過去跑了。
巷子裏安靜下來。
方哲遠轉過身,低頭看著梁靜,她靠牆站著,呼吸還有點急,嘴唇抿得緊緊的,手腕上一圈紅痕,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他眉心微皺,朝梁靜伸手,梁靜以為他要碰她手腕,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方哲遠的手頓在半空,他看著那隻縮回去的手幾秒,這才慢慢放下手。
“回去吧。”他不再看梁靜,轉身往回走。
回到座位上,麵正好端上來,方哲遠把那盤紅燒肉往她麵前推了推,自己端起杯子喝水。
梁靜拿起筷子,她早就餓了,這會吃起來一口接著一口。
方哲遠一直沒動,就坐在對麵喝水,目光落在她身上,卻什麼也不說。
氣氛有點沉悶,隻有周遭別的食客的說話聲。
梁靜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抬起頭:“你看我幹嘛?”
方哲遠沒答話,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手腕上,那圈紅痕還沒消。
他眉頭動了一下,終於開口:“今天在廠裏都幹什麼了?”
梁靜愣了一下:“修了幾個零件,送了趟廢料。”
“還有呢?”
“沒了。”
方哲遠又不說話了。
梁靜被他問得莫名其妙,低下頭繼續吃,吃了兩口,突然覺得不對,這人今天怎麼怪怪的?
她又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一直在看她,好像要從她臉上找出什麼答案。
“方哲遠。”她喊他。
他抬眸。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
方哲遠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剛才在巷子裏,你為什麼不喊我?”
梁靜呆愣住,她確實沒想過要喊方哲遠,甚至都忘記了他就在這邊。
“我就在巷口。”他說,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你隻要喊一聲,我就能聽見。”
方哲遠看著她沉默的樣子,眼底那點光暗了一瞬。
“吃飯吧。”他說。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都沒怎麼說話,方哲遠偶爾往她碗裏夾一筷子菜,動作自然,卻始終沒再看她。
走出飯店時,夜色已經很濃了。
方哲遠走在她外側,步子不快,配合著她,晚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兩人並肩走著,誰都沒說話。
走了一段,方哲遠突然開口:“梁靜,你那天說,想跟我好好過日子,還作數嗎?”
梁靜腳步頓了一下,抬頭看他,他目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頜線繃得很緊。
“作數啊。”她沒有猶豫答道。
方哲遠沒接話,轉過身看著她。
路燈在他身後,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
“那你告訴我,”他看著她,聲音很低,“什麼叫好好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