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青山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腦海裏全部是梁家寬敞明亮的獨立小院小院,眼前的破屋深深刺痛著他的眼睛。
那個男人穿著幹淨筆挺的軍裝,而自己呢?
穿著袖口磨出毛邊的破工裝,渾身臭汗,躲在牆角背後,像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
就連這份臨時工的工作,都掏光了家底,欠了一屁股外債。
“啊!!!”
他低吼一聲,一腳踢向那張瘸腿的桌子。
本就搖搖晃晃的桌子朝前傾去,上麵擱著的破碗和玻璃杯嘩啦了一地。
“憑什麼......憑什麼......”
他眼睛赤紅,胸膛劇烈起伏,在昏暗的光線下,麵目顯得有些猙獰。
“梁靜!你個水性楊花的賤人!前兩天還說愛我,轉頭就跟那個男人眉來眼去!耍我玩是吧?”
明明她都快答應了,那些都應該是他的!是方哲遠搶了他的,是梁靜戲弄了他!
趙青山心底湧起陣陣不甘,他一定要把今天受的屈辱,十倍百倍的討回來!
“裏麵的,你發病啊!”
是隔壁媳婦的聲音,緊接著破門被拍得砰砰作響,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大晚上的摔東西,發什麼瘋?還能不能消停了?”
趙青山渾身一僵,停住了動作噤了聲,隔壁那漢子一身腱子肉。
腳步聲罵罵咧咧走遠了。
黑暗中,趙青山緩緩滑坐在地上,碎碗的瓷片紮進了手心,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意。
黑暗中,那雙猩紅的眼裏,閃爍著怨毒......
等廢料收拾得差不多,天已經擦黑了。
方哲遠看了眼天色,把最後一塊鐵塊挪開:“今天就這樣,還有哪裏沒清到的明天再弄。”
梁靜直起發酸的腰,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鐵皮棚。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梁靜身上汗沒幹,被風一吹,冷得打了個寒顫。
走在她側前方的方哲遠腳步微頓,不著痕跡地側身,擋住了大半的風。
他回頭,指了下自己的臉頰:“這兒,臟了。”
梁靜一愣,摸了下臉,果然一手灰,她有點不好意思,跑去水房洗了把臉。
等她小跑著回來,臉上是幹淨了,但疲憊也徹底露了出來,眼下一圈青黑。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這工作,太累就別做了,我能養你。”
梁靜正拍著工裝上的灰,聞言抬起頭。
她知道他是好心,可她並不喜歡聽到這樣的話。
“累是累,”她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往外走,“可哪樣工作不累人呢?”
方哲遠沒接話,眉心微擰。
她聲音輕輕的,卻很認真,
“我讀了二十幾年書,學了這麼久的維修,不是為了學成以後,就隻會圍著灶台轉的。”
他腳步緩了緩,看向她。
“我喜歡機械,喜歡聽機器轉起來的聲音。”梁靜說著,眼神亮亮的,
“我想先做我自己,做我喜歡的事,並不想做誰那待在家裏的乖順媳婦。。”
她說完,心裏其實有些打鼓。這話放在這個年代,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方哲遠沉默地走著,臉上看不出什麼神情。
就在梁靜以為他不高興時,他卻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
“真就這麼喜歡維修?不覺得委屈?你可是大學生。”
梁靜沒想到他會這麼問,語氣也軟和下來:“喜歡啊,有什麼好委屈的?”
她踢開路上一顆小石子,語氣認真:
“大學生怎麼了?大學生就不能動手幹活了?我反倒覺得,能把書本上的東西運用到實踐上,比什麼都強。”
梁靜側頭看著他,路燈剛亮起來,暖黃的光暈勾勒著她的側臉。
“方哲遠,你是不是覺得,我該找個清閑的辦公室,或者幹脆回家,這樣說出去比較好聽?”
她這話問得有點直白,也帶著點試探。
方哲遠腳步沒停,目光平視著前方被燈光拉長的影子,過了幾秒回答:
“我隻是覺得,沒必要吃這個苦,家裏也不缺這份工資,我是正團級,一個月的津貼......”
“可我不覺得這是吃苦。”梁靜打斷他,語氣更加正經了,“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他。
晚風吹起她額前碎發,眼神執拗:“方哲遠,我要的就是這個。”
“我做不到像其他妻子那樣,也可能沒那麼多時間顧家。你要是覺得不行,覺得我想做的事和你想的不一樣,那......”
“那什麼?”方哲遠也停下了,低頭看著她。
梁靜心一橫:“那咱們就趁早說清楚。別耽誤你,也別耽誤我。”
話說完了。
兩個人站在那兒,誰都沒動。
方哲遠低頭看著她,她仰著臉,眼睛裏沒有算計,沒有討好,隻有一種他很少在女人身上見過的冷靜。
她在跟他談條件,她把自己的底線攤開給他看,方哲遠忽然覺得有點新鮮。
他見過很多女人,有想攀高枝的,有想安穩過日子的,有看中他這身軍裝的。
但像她這樣,把婚姻當成一場合作,然後把合作條款一條一條擺出來談的,他是頭一回見。
他看了她半天,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
“那天晚上你追出來,說想好好過日子,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梁靜被他問得一愣,但下意識的就回了:“當然是真的。”
方哲遠饒有趣味的追問:“為什麼想好好過?因為我是最好的選擇?”
梁靜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答。
氣氛一時僵住了,就在梁靜以為這場談話要不歡而散的時候,方哲遠忽然抬起手。
他屈起手指,用指節很輕的拭了下她的眼角。
因為疲憊和激動的情緒,梁靜眼角有些濕漉漉的。
梁靜沒來得及沒反應,他就收回了手。
“有點紅了。”他輕聲解釋,在海島他就常看見師長這樣子幫妻子擦眼淚,看到梁靜的眼淚,他下意識就這般做了。
他看著她那副被問住的樣子,嘴角動了動,也不知是想笑還是歎氣。
“走吧。”他轉身往前走。
梁靜愣了一秒,趕緊追上去:“你還沒回答我呢。”
“回答什麼?”方哲遠停住腳步,回頭問。
梁靜斟酌一番,再次開口:“你如果接受不了......”
方哲遠不以為然的點了點頭:“聽見了。”
他這態度倒是讓梁靜微微詫異,她忍不住問:“那你怎麼想的?”
方哲遠沒答話,繼續往前走。
梁靜跟在他旁邊,心裏有點沒底。這人話太少,她根本摸不透他在想什麼。
“梁靜。”他轉過身看著她,“你說嫁給我是最好的選擇,我聽著,心裏確實有不舒服,但很慶幸,起碼你沒拿一些莫須有的話誆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