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深沉。
月光如同一層冰冷的汞液,潑灑在佃農區,將一排排茅草屋的影子拉扯得細長扭曲,宛如囚籠的柵欄。
白天的喧囂與驚恐沉澱下來,化作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白的茅屋裏,沒有點燈。
五道身影在黑暗中圍坐,誰都沒有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交錯起伏。
除了林白和李青,還有壯碩如牛的趙虎,心思細膩的孫淼,以及那個消息靈通的周胖子。
他們是林白最初篩選出的核心。
“林哥,今天......多謝了。”
趙虎的嗓音發緊,殘留著白天的驚悸,他第一個打破了沉默。
“要不是你提前布好局,王虎那條瘋狗衝進來,我們幾個......怕是沒一個能站著。”
孫淼捏緊了拳頭,臉上寫滿不甘與肉痛。
“那可是幾十斤極品靈米,咱們眼睜睜看著你種出來的,就這麼便宜那條狗了。”
“不虧。”
林白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不響,卻像一顆釘子,瞬間釘住了所有人慌亂的心。
“幾十斤靈米,換我們所有人暫時安然無恙。”
“換王虎那條狗,暫時放下對我們的所有戒心。”
“這筆買賣,我們賺了。”
周胖子畏縮地動了動身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可......可這不是長久之計啊,林哥。”
“王虎的胃口被撐大了,隻會越來越貪。我們這點產出,根本填不飽他。”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仿佛那兩個字會招來死神。
“更何況......還有不到二十天,就是宗門大比。”
血食。
這兩個字無聲地在空氣中炸開,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這才是懸在他們所有人頭頂,那柄最鋒利、最冰冷的斷頭台。
王虎的欺壓,隻是讓人活得像狗。
宗門的計劃,卻是要他們所有人都去死,連當狗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我們不能再等了。”
林白的聲音斬釘截鐵,驅散了眾人心底滋生的絕望。
“從今天起,我們要做三件事。”
唰!
四道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鎖定在林白身上。
在這片冰冷壓抑的絕境裏,林白平靜的聲音,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光。
“第一,李青,趙虎。”
“在,林哥。”兩人身體一震,立刻應聲。
“從明天開始,你們兩個,把我那套所謂的‘除蟲訣竅’,繼續教給更多的人。”
“啊?”李青愕然,“林哥,那套訣竅效果有限,這......”
“不用真教,做個樣子。”
林白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我們的目的,不是讓他們變強,而是通過這件事,把那些對現狀不滿、骨子裏還有幾分血性、願意抱團求活的人,都給我篩出來。”
“我們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人越多,火燒得才越旺,我們活下去的機會才越大。”
趙虎壯碩的身體裏,一股熱血瞬間衝上頭頂,他用力點頭,聲音壓抑著興奮。
“我懂了,林哥!這事交給我,以前在遊戲裏帶公會,拉人頭我最在行!”
林白微微頷首,視線轉向角落裏的那個胖子。
“第二,周胖子。”
“哎!林哥,我在!”周胖子連忙挺直了腰板。
“你的任務最重。”
林白的聲音讓周胖子心頭一緊。
“動用你所有的渠道,我要知道關於‘血食’的一切細節。”
“具體的時間,地點,由誰負責執行,祭祀的目標是哪位核心弟子,我們這些‘祭品’有沒有可能被替代,或者,有沒有辦法能躲過去。”
“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周胖子的臉色由白轉青,最後化作一片決然的凝重,他咬著牙,鄭重點頭。
“林哥放心!我豁出去了!就算去扒那些外門狗腿子的牆角,我也一定把消息給你挖出來!”
林白“嗯”了一聲,目光最後落在孫淼身上。
“孫淼,你心細,負責後勤。統計我們篩選出來的人手,摸清每個人的底細和特長。另外,想辦法儲備清水和幹糧。”
“關鍵時刻,一口水,就能救一條命。”
“好,沒問題!”孫淼幹脆利落地應下。
任務分配完畢。
茅屋內的氣氛變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絕望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深淵邊緣掙紮求活的瘋狂與決然。
“那......林哥你呢?”
李青看著林白,問出了所有人都懸著心的問題。
他們負責聯絡、打探、後勤。
那林白呢?
這根所有人的主心骨,他要做什麼?
林白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幾個字。
“我去敲掉王虎的牙。”
眾人心神劇震。
“王虎的牙,不止是他手下那幾個監工,也不止是他手裏的鹽水鞭子。”
林白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他最大的依仗,是他煉氣三層的修為,和他能從我們身上榨出油水,去孝敬他上頭那位張執事的本事。”
“我要斷了他的財路。”
“讓他沒東西去孝敬張執事,讓他因為辦事不力,被張執事厭棄。”
“一條沒有主人撐腰的瘋狗,才好殺。”
“可......怎麼斷?”趙虎完全想不通,“我們所有人的產出,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啊。”
林白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一道門縫。
夜風灌入,帶著山野的寒意。
他的目光穿過無盡的田壟,望向遠處那片在月光下連綿起伏、如同巨獸脊背般的山脈。
“佃農區的產出,他能監控。”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誘惑。
“那後山的產出呢?”
一句話,讓屋內的四個人,同時僵住。
他們的呼吸,都停了。
後山!
青雲宗圈養妖獸,供門內弟子曆練的禁地!
別說他們這些靈力微末的佃農,就算是煉氣中期的外門弟子,進去都得結隊而行,稍有不慎就是屍骨無存的下場!
“林哥,那地方......太危險了!”李青的聲音都在發顫。
“是啊!我聽說裏麵最弱的妖狼,都比王虎要厲害!”
“危險,才意味著機遇。”
林白的聲音裏,聽不出一絲一毫的動搖。
“玄機子前輩的洞府,就在後山深處。那裏靈氣充裕,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眾人心上。
“那裏有我們破局所需的一切。”
“靈草,礦石,甚至......”
“是能讓我們真正踏上修仙之路的功法!”
功法!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四人腦海中轟然炸響!
致命的吸引力,讓他們忘記了恐懼,忘記了危險,隻剩下瘋狂的渴望。
他們每天像牛馬一樣施展法術,消耗靈力,卻沒有任何法門來補充和提升。
他們就像一個不斷漏水的木桶,靈力用一點少一點,直到油盡燈枯。
如果能有功法......
哪怕隻是最基礎的吐納法,也意味著他們擁有了真正改變命運的資格!
“我需要一個人,跟我一起去。”
林白的目光,緩緩掃過僵在原地的四人。
“他需要膽大心細,頭腦清醒。”
“最重要的是,絕對可靠。”
茅屋裏,落針可聞。
去後山,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沒人敢動。
就在這時,一道瘦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掙紮了一下,然後猛地站了起來。
是李青。
他的身軀依舊單薄,但那雙在黑暗中閃爍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林哥,我跟你去。”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堅定。
“我的情報,或許能幫你避開一些已知的危險區域。”
他咧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就算死在裏麵,也比一個月後,像豬狗一樣被宰了獻祭,要強!”
林白靜靜地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好。”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屋外那片深邃無垠的山脈,聲音裏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
“去找我們的活路。”